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食客——食客走路是拖着的,鞋底在地上蹭,因为他们从来不抬脚,怕踩碎了掉在地上的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这阵脚步声很整齐,是两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鞋底落地的时间差不超过半拍。郡兵。巡院的郡兵。陆仁侧身闪进走廊拐角的暗处,背靠着木柱。木柱上刻着的那行小楷正好硌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三月十七,晴。今天没有死人。”他的后脑勺距离这行字不到一寸,后颈能感觉到刻痕在木头上留下的细微凹陷。他偏头看了一眼柱子上其他刻痕——三月十六的刻痕被人用刀刮掉了,只留下几道杂乱的横线。三月十八的那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阴”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是刻字的人突然被叫走了,或者是刻到一半,自己变成了“死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仁蹲下身,把身体缩进走廊扶手外侧一道只有半人宽的凹槽里。这位置不是他选的,是他的身体自己找到的——膝盖弯得恰到好处,重心压得很低,后背贴在木墙上,右手自然垂在刀柄的位置。武旦的肌肉记忆。一个已经被埋了多年的人,身体还记得怎么躲。他忽然想到,当初在戏台上,武旦大概也是这样蹲在幕后等出场——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鼓点,等一声永远不会再响的锣,而台下那些等着看他舞剑的兵将早已变成白骨,或者变成鬼,或者变成严开阳的食客。
巡兵走到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了。陆仁能看到他们的靴子——铁片镶在靴尖,靴筒上用皮绳绑着一块护腿甲,甲片上沾着油渍,是厨房灶台前蹭上的,不是战场上的血。其中一个郡兵的靴底磨得很薄,薄到能透过靴底看到脚掌的形状。另一个的靴子是新的,靴帮上还粘着半张没撕干净的羊皮标签,标签上写着“洛邺皮甲司制”,字是烙上去的。
“食客今晚又在厨房闹。”靴底薄的那个郡兵说,声音很闷,像是在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炊饼说话。他把长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抠了抠护腕下面的皮肤。“老冯走了之后厨房没人镇得住它们。新来的那个厨子今天差点被食客咬掉两根手指,躲在灶台后面哭了半天,眼泪滴在锅里,食客闻着咸味更疯了。”
“老冯怎么走的?”
“不知道。有人说他犯了事,有人说他自己跑的。反正他在将军府做了十五年饭,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了。灶台上的油还热着,砧板上还放着一只没切完的鸡——鸡是整只的,毛都拔干净了,就差最后一刀剁腿。结果那一刀没人剁。”靴底薄的郡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抠护腕的手指抽出来闻了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后来那碗鸡汤是食客自己喝掉的,连鸡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食客从那以后就不吃鸡肉了,只吃——”他没说下去,另一个郡兵用靴尖踢了他一下。
“别在走廊里说食客的事。你不知道这院子里有人住过吗?”
“谁住过?”
“戏班的。就那间。”靴子新的那个郡兵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那扇有裂缝的木门,那扇糊了麻纸又被虫蛀了的门,那扇陆仁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门。他指的方向和陆仁蹲着的凹槽只隔了两根柱子。“那个被殉葬的武旦。听说他死之前在这间屋子住了三个月。严将军喜欢看他舞剑,每天晚饭后都要看一场。看了三个月,然后就把他埋了。”
“埋了还留着他屋子?”
“就是因为埋了才留着。将军说等他自己的墓修好了,把这间屋子原样搬进去,让那个武旦在下面继续给他舞剑。屋子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茶杯放哪儿,铜镜挂哪儿,墙上那件戏服是哪个角度,原样保留,移了位置就要砍人。你知道这府里有多少人替这间屋子打扫过卫生吗?一个。那个姓苏的绣娘。她被关在柴房里替府里缝缝补补的还债,每天放出来一个时辰,专门替这间屋子擦灰。桌子、茶杯、铜镜、戏服——每样擦一遍。擦完再关回去。”
陆仁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苏绣娘每天被放出来一个时辰,替他擦桌子、茶杯、铜镜。那卷红头绳放在抽屉里,位置端端正正,上面没有灰。那面铜镜的镜面上只有落灰没有指印——说明擦镜子的人从来不碰镜面,只擦镜框。这个擦法很专业,做针线活的人都知道:镜面不能用手擦,手上的油脂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让镜面变形。她是在用自己的职业习惯替他打扫一间他再也不会回来的屋子。
“后来呢?”
“后来她跑了。柴房的门没锁好,她从后巷跑出将军府。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有人说她去了城北染坊,有人说她死在城外桑树林里,反正没人再见过她。那间屋子从那以后没人打扫过。你进去看看,灰落得比坟头还厚。不过严将军不知道——他这几年白天睡觉晚上上朝,后院的事全交给食客管。食客不管屋子,只管厨房,只在乎下一顿吃什么。”
脚步声开始往远处移动。两个郡兵往天井方向走了,边走边继续说话,但声音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只剩下几个断续的词语在走廊里飘:食客,厨房,老冯,鸡骨头。最后一个词是“饿”,被天井那边的风声吞掉了。
陆仁从凹槽里站起来。他的膝盖保持了半蹲姿势太久,站起来时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一粒砂子在两块骨头之间被碾碎了。他靠着木柱等了片刻,确认郡兵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然后从暗处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过了第二个天井,走廊尽头是一道小门。门是木头的,没上漆,门框上钉着一块破布帘,布帘上绣着两个字——“后院”。字是用红线绣的,和冯厨子围裙上“厨”字的针脚一模一样。他把布帘掀开一角,侧身钻进去。
后院比前院荒凉得多。正对布帘的是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粗,至少要两人合抱,但树已经枯了一半——左边半棵枝繁叶茂,右边半棵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枯枝,枝头挂着一个干掉的石榴,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籽,黑籽嵌在裂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生了锈不再走动的齿轮。石榴树下有一口石缸,石缸里没有养鱼,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一层绿藻,绿藻上趴着一只肚皮朝天的死青蛙,四肢蜷缩,皮肤已经泡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脏器。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两个茶杯。茶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磕口很旧,不是今天磕的。壶身有一层浅浅的灰,但壶盖的钮很干净,像是最近有人拿起来过又放回去。
陆仁走到石桌前,用手指碰了一下茶杯内壁。杯底是湿的。不是水的湿度——是茶水。茶水还没有凉透,杯壁还残留着微弱的余温,那股温吞的触感从他指尖传进指甲缝里,再顺着甲床渗进骨头,像一枚悄悄放进去的铜板。有人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在这里喝过茶。他把杯子放回原位,转头扫了院子一圈。院子很大,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多——石榴树后,石缸侧面,墙角那间塌了半边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破锁,锁环挂在门框上,没有扣上。风从柴房的破窗洞里灌进去,又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没有往柴房走。冯厨子说,后院是严开阳住的地方,白天所有在府里有职务的人都在睡觉,除了食客。食客不去后院。所以后院白天应该是空的。但茶是热的。
正房在后院北面,比府里其他屋子都高出一截,屋顶铺的是青瓦,瓦面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边缘已经干了,卷起来像一片片小木耳。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各刻了一只狴犴,狴犴嘴里叼着一枚铜环。左边的狴犴左眼被人用刀剜掉了,刀痕还留在木头上,剜得干净利落,刀刃只转了一圈就把整颗眼珠剜成一颗圆形的凹坑。铜环被摸得发亮——不是铜的自然光泽,是人的手汗反复浸润之后形成的那层油润的包浆,颜色比旁边的铜锈深了两个色号。
陆仁站在正门前,没有马上推门。他把手放在铜环上,没叩。冯厨子的第三条规矩:严开阳白天睡觉,你只能在白天进他屋子。现在是白天——那界的天虽然永远是灰的,但天光的分量比夜晚重一些,压在肩膀上,像一件浸了水的棉袄。他从帆布袋里掏出止痛片,掂了掂那板铝箔包装的药片。十一粒。冯厨子没说过止痛片能不能用在严开阳身上。但三根针在入城登记册上写过:“止痛片——阿司匹林?否。吗啡?否。未知。”未知——在洛邺城,“未知”意味着你可以自己定价。
他把止痛片塞回帆布袋,深吸一口气,推开正门。
正门没锁。门轴转得很顺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油,最近上过。门内是一间堂屋,正中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和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灰面上插着一根还没燃尽的线香,香的顶端还在往上升着一缕极细的白烟,烟在无风的室内直直地往上升了半尺,然后突然拐弯,往东飘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吹偏了。香灰旁边的桌面上有一滩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拇指的位置比其他四指更用力地按在桌面上。他伸手悬在水渍上方,没碰到——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桌面比周围更凉。不是水渍在蒸发,是某种温度被桌面吸走了。有人用很湿的手按在这张桌上,用力按压了很长时间,把桌面的木材都浸凉了。
堂屋左右各有一扇门。左手边的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是一间书房,桌上堆着文牒和几卷竹简,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很整齐,但书脊上落着一层薄灰,灰面没有被擦过的痕迹,说明最近没人翻过。右手边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暗黄色的光,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某种更稳定的、没有明火的暖光,像是用一层厚羊皮裹着的炭火。从门缝里传出一股味道——不是熬油的那种焦糖味,不是厨房里的生肉味。是甜的,花香,很浓。浓到不正常。像是有人用大锅熬了几十斤玫瑰花瓣,熬到花瓣化成了水,再把水烧干,锅里剩下的不是糖,是更浓的东西,浓到只要闻一下就会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咽不下的甜味。
陆仁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只带了折叠刀和止痛片。他把虚掩的门推开半扇,侧身挤进去。
里间很暗。窗户被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帘子边缘漏出一条极细的光线。光线落在屋角一只铜制的香炉上,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的甜味和光线一样细,从香头上袅袅升起,充满了整个房间。香炉旁边是一张很大的架子床,床架是紫檀木的,四根床柱上各雕着一条盘龙,盘龙的眼睛是嵌进去的白色玉片,玉片在暗光里泛着一种活的、湿润的反光,像是眼珠正在转。床幔是杏黄色的,很厚,幔帐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床,只露出一截枕头。枕头上放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在暗光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到轮廓——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雕刻过的。陆仁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个东西。他停下了脚步。
枕头上放着一枚鬼物的头骨。很小,比婴儿的拳头还小,骨质发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小孔不是腐烂蛀出来的,是天然的——鬼物的骨密度本身就很低,骨髓里不是造血细胞,是某种气态的污染物质,死后气体会从骨孔里逸出,留下这些针眼大小的空洞。头骨的眼眶很大,占了整张脸的六成,眼窝里嵌着两颗黑色的珠子,珠子的光泽和偏门口木鹰眼窝里那些被磨亮的石子一模一样。下颌骨被卸掉了,单独摆在头骨旁边,用一根极细的铜针固定在枕头布面上,颌骨上的牙槽还在,但牙龈已经萎缩到只剩下几根褐色的纤维。这颗头骨的轮廓让陆仁的胃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预警,是确认。和他胃里的种子是同一个品类。这是鬼物的幼崽。严开阳拿它当陪睡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拱起一个巨大的弧度。严开阳躺在被子下面。他的体型比冯厨子描述的更大——不是胖,是胀。他的身体把被子撑得满满的,被面上绣着的金色盘龙被撑得变了形,龙的五官扭曲成一种痛苦的表情,像是这条龙正在拼命挣脱被面,却被针线钉死在织物里。他的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杂音——肺里有液体。不是痰,是更黏的东西,在肺泡和气管之间来回晃,每次呼气都把它推上去,每次吸气又把它拉下来,发出细小的、连续的噼啪声,像湿柴在火里烧不开时冒出的水泡。他的脸从枕头上侧过来,正对着陆仁的方向。脸上全是横肉,肉把五官挤得很小,眼睛闭着,眼皮上各画了一只假眼——眼眶是墨画的,眼球是金粉描的,瞳孔是一粒极小的红色朱砂。假眼用金粉和朱砂画在眼皮上,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他还是在盯着你。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铜壶,壶嘴歪了,壶身上有一道焊接的旧痕。壶旁边是一只茶杯,杯底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是凉的,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和堂屋八仙桌上那滩手印形的水渍是同一个温度。
陆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严开阳。那个把他列入殉葬名单的人。那个在他墓里陪葬了三只鬼物的人。那个想让他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舞剑的人。那个毁了阿七嗓子、圈养了整个戏班残余的人。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闭着眼睛,眼皮上画着假眼,用一颗鬼物幼崽的头骨陪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板止痛片。铝箔包装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冷光,每粒药片都嵌在自己的小凹槽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口微缩的棺材阵列。冯厨子说严开阳最喜欢清蒸人舌,得选活舌,因为活舌蒸出来是脆的。他不知道止痛片在人体内的代谢途径会不会经过舌头的毛细血管,也不知道十一粒对乙酰氨基酚一次性摄入会不会让这个肿胀如山的躯体在睡梦中停止呼吸。他在现代医学的教科书上读过,过量对乙酰氨基酚会在七十二小时内缓慢摧毁肝脏,死得并不安详。但他也读过,如果剂量足够大,最初的几个时辰里病人只会觉得困,只是困,只是慢慢地滑进去,滑到再也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香炉里的甜味。
他把止痛片从铝箔里一粒一粒按出来,排在手心里。十一粒。白色的药片在暗光里发着很弱的荧光,像十一颗还没睁开的假眼。他把药片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紧到药片边缘硌进掌心里那道快愈合的刀口,刀口被重新撑开了一点点,渗出极细的血珠。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然后抬头看着床上的严开阳。
屋顶上传来一声瓦片轻轻磕碰的声响。不是猫踩的——猫踩瓦是连续的,这声磕碰只有一下,干净利落,像是有人把一块移开的瓦片重新放了回去。然后是第二声,更轻,更远,往屋脊方向挪了半步。不是猫。是有人在屋顶上。那个人在屋顶上蹲了很久,久到陆仁从进正房到站到床边、把止痛片从铝箔里一粒粒按出来、握在手心里,整个过程都在那个人的注视之下。
陆仁没有抬头。他还握着那十一粒止痛片,但注意力已经从严开阳的假眼转移到了头顶上方那个无声的监视者身上。他的胃终于开始动了——不是预警,是拉警报。种子从沉睡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感觉到胃壁被从内部用力一扯,那种力度不是刚才确认鬼物头骨时的轻轻确认,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方向性的剧痛,扯着他的腹部肌肉往门口的方向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