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这次不是泡面味儿,也不是室友的动静。是手机在他枕头底下震了三下,然后响起了那个他用了两年从来没换过的默认铃声。他在被子里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九点十五分。没有课。周六。
他把闹钟关掉,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然后他的右手掌心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被蹭起来,胶布粘住了床单的纤维,扯得伤口一阵刺痛。他睁开眼,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那片创可贴。昨晚贴上去的时候还是肉色的,现在已经被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浸透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从肉色变成了灰黄色。
他撕掉创可贴,检查了一下伤口。边缘很干净,没有红肿,没有化脓。但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期的慢——以前这种小刀口,睡一觉就好了。现在过了一整夜,伤口还张着一条细缝,像一张不肯闭上的嘴。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把创可贴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攒了好几条用过的创可贴,团在一起,像一堆褪了色的蛇蜕。
赵垣不在。他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这说明他一早就出门了。赵垣只有出远门的时候才会叠被子。桌上有张便签,用食堂的餐巾纸写的,压在一袋没拆的薯片下面:“回家一趟,周一回来。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陆仁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冰箱门。冰箱里确实有袋速冻饺子,猪肉白菜的,袋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没拿饺子,拿了冰箱最里面那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冲上鼻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原地,可乐罐贴在脸上,冰凉的感觉从颧骨传进骨头里。
安静。宿舍太安静了。没有了赵垣的键盘声和时不时的“卧槽”,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拖鞋声。他在这种安静里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太习惯——不是不习惯安静,是不习惯在这种安静里,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那些在那界听到的杂音、那个胃里偶尔翻身的“种子”、那些从课本空白处渗出来的字迹——此刻都没了。他在自己的宿舍里,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数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左手五根。右手五根。其中左手食指的指甲上有一道竖着的凹痕,是那次切手指之后长出来的。他在网上查过,指甲上的纵沟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也可能是甲床受损。他的甲床受过损,他知道。
他把可乐喝完,把空罐子捏扁,对准垃圾桶扔过去。罐子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赵垣床底下去了。他蹲下去捡的时候,看到了赵垣床底的一双球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巴,泥巴里面嵌着一小片枯黄的桑树叶。他不记得这附近有种桑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还是昨晚那样只拉了一半,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卖煎饼的大妈在收遮阳伞。阳光很好,打在遮阳伞的红色伞面上,看起来很热。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数了数,五个人,跑得很慢。其中一个膝盖上绑着髌骨带,跑起来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重。和昨天一样。也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他每次看操场都会看到这个人。
他今天没有课,也没有必须要进那界的紧迫感。昨天在客栈住下了,今晚天黑之前回去就行。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用来休息、补充物资、整理线头。但他发现自己站在窗前的时候,手一直不自觉地在做一件事——拇指轮流去摸其他四根手指的指节,像是在清点库存。他自己没意识到,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数了三遍。
他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出笔记本,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字迹潦草,有的地方笔画连在一起,形成一个黑色的结。
“已知:
1。进入机制:视听觉干扰→感知滑移→切换。触发条件不确定。
2。物品携带:贴身。能进能出。士力架-3,刀-1,打火机-1,创可贴-若干。
3。身体支付明码标价:手指(末节)=10文,后槽牙=5文,血(碗)=20文,欢愉一夜=5两。可能有其他项目未列明。
4。支付方式:主动切被动划扣。被动划扣同样执行标价——昨晚的18元=?
问题:
1。彩云班。谁点的殉葬名单?
2。阿七。洛邺。那个认识我的人是谁?
3。划扣的对应公式是什么?”
他把最后一行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两个字:“比例”。
比例。支付宝里的三百块对应那界的三百文?还是按身体支付的价目表换算?如果一碗血值二十文,他失血昏迷那次,现实里扣了多少钱?他从支付宝的消费记录往前翻——那段时间的消费都是小额的,十几块、二十几块,买东西都是在学校超市。没有大额扣款。除了那次住院的医药费,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部分花了一千二。
他盯着“比例”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这些数字需要更多的数据点才能算清楚,但他不太想在现实世界里主动去制造那些数据点。因为每一个数据点,都意味着他要再失去点什么。
他把帆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士力架还剩四根——老妇人拿走一根,那个年轻女人用掉一根,客栈住店没动用物资。折叠刀,打火机,辣条,创可贴,一瓶没拆的矿泉水,一支从赵垣桌上顺的圆珠笔。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堆:一堆是“可以付出去的”,放在帆布袋最里层;一堆是“不能付的”,放在外层侧兜。折叠刀和打火机在“不能付”的那一堆里。
收拾完东西,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操场上的跑步声还在继续,那个绑髌骨带的人已经跑到第七圈了,呼吸声隔了四层楼还能隐约听到,不均匀的,右腿落地重,左腿轻,像一台气缸缺火的发动机。他听了一会儿那个节奏,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辅导员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老师,我下午过来签字,大概两点多到。”
辅导员秒回了:“好的,我在办公室等你。”然后又追了一条:“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打完又删掉,改成“挺好的”,然后又改成“还行吧。”三个字带个句号,句号让这句话看起来比实际上更轻松。他点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