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是被室友的泡面味儿呛醒的。
老坛酸菜。开水往面饼上一浇,那股酸味就顺着上铺的梯子往上爬,钻进他的蚊帐里,不依不饶地往鼻子里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味道来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昨天流的口水印,凉凉的,有点潮。
“陆仁,你的手机闹钟响了六遍了。”下铺传来赵垣的声音,闷闷的,显然也还没起。
陆仁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显示七点四十三分,思修课还有十七分钟开始。他把闹钟关掉,但没有起来的意思。蚊帐顶上有一只蚊子停在网格外面,他盯着蚊子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坐起来,脑袋撞上了蚊帐顶,整个上铺晃了一下。
“你今天不是要去找辅导员签字?”赵垣在下面问。
“下午去。”陆仁扒开蚊帐,从上铺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他的脚底碰到昨晚扔在地上的专业书,书皮很凉。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桌前,拿起昨天吃了一半的士力架咬了一口,很甜,黏在牙上。他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根新的,连着那包还没拆的辣条,一起塞进裤兜里。
赵垣从下铺探出头,看到他往兜里塞东西。“你又往兜里装吃的?去上课又不是去春游。”
“万一被外星人绑架了呢。”陆仁把士力架往里推了推,拍了拍兜,“至少不用饿着。”
“你是最近住院住出毛病了吧。”赵垣笑了一声,把头缩回去,继续刷手机。
陆仁没回话。他把桌上的老坛酸菜泡面端过来——赵垣泡了两碗,一碗是给他的。他用塑料叉子搅了一下,面还有点硬,汤太少,调料没化开,有一坨辣椒粉黏在面饼边缘,像一块还没干的伤口结痂。他把那坨辣椒粉挑进嘴里,嚼了嚼,辣味冲到鼻梁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宿舍窗外有人在喊收快递,声音被风削掉半边,只剩下“——递”一个音节。阳光很亮,照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一个穿拖鞋的学生拖着行李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陆仁一边吃面一边想,这碗面的味道比上次在校医院醒来时好多了。校医院的那碗白粥,加了一勺白糖都压不住消毒水的味道。
他吃完面,把泡沫碗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一半,里面堆着外卖塑料袋、空的矿泉水瓶和一条不知道是谁扔的发霉的毛巾。他把碗按了按,腾出一点空间,然后拿起桌上那本思修课本。课本封面上粘着咖啡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走了。”他把手机、耳机和课本塞进帆布袋,临出门时又回头,从抽屉里多拿了两根士力架和一包没拆的创可贴,塞进帆布袋的侧兜。
赵垣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没理他。
教室在教三楼四层。陆仁从宿舍走过去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这个点还在路上的都是迟到的。他路过食堂,食堂门口的大妈正在收摊,泡沫箱里还剩两根油条,软塌塌的,没人买。他路过图书馆,图书馆门口的自助借还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某本书逾期三百七十七天。他路过操场,一个体育生在跑圈,膝盖上绑着髌骨带,跑起来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重,隔着跑道都能听到那种不均匀的节奏。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裤兜里,拇指摩挲着士力架的包装袋。塑料包装上印着的营养成分表已经被他摸得起皱,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数字排成三行,像某种密码。
教三楼的电梯坏了,告示贴在电梯门上,手写的,纸边卷起来,写着“电梯维修中,请走楼梯”。陆仁从楼梯上四楼,楼梯间里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烟味。不知道是谁在这里洗了衣服还是在这里抽了烟。
思修课在四零二教室。他推开后门的时候,老师正在点名。
“陆仁。”
“到。”他压低声音,同时举了一下手。老师从花名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多停了一秒——大概是记得他之前请了好几次病假。
他坐到最后一排,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窗外阳光很好,打在课桌上,照出一层薄灰。他把课本摊开,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书页的空白处有他之前画的涂鸦——一个小人站在悬崖边上,旁边画着一个箭头指向悬崖下面,写着“答案在此”。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这个了。可能是在某次从校医院回来之后。也可能更早。
老师在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法治部分。他的声音很平,像一台没调好频率的收音机,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不紧不慢地把“平等”“公正”“法治”投进空气里,然后被吊扇的叶片搅散。前排有个女生在记笔记,笔记上的字写得很密,从后排看过去像一片蓝色的蚂蚁。
陆仁盯着她的笔记看了一会儿。那些字开始变得不太像字。横竖撇捺的笔画互相叠压,挤在一起,有些笔画写到纸的边缘又弹回来,收成一个奇怪的弯钩。他的视线发飘,脑子里也开始泛上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泡面味,不是烟味,是比那些更淡的、类似铁锈或者湿木头或者某个老旧橱柜底层散发出来的那种干涩的霉味。他的眼皮沉了一下,又睁开了。
日光灯闪了。就一下。教室里的别人都没注意到——老师在讲课,前排的女生在写笔记,靠窗的男生在打哈欠。没有人抬头看灯。但陆仁看见了那一下闪烁,不是灯管的故障,而是他熟悉的、让他胃里发紧的某种前兆。那感觉像是灯管的电流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抽走了一瞬,连同教室里所有的颜色一起吸暗了一层,然后重新放回来。放回来的时候,颜色有些没对位——前排女生的蓝色笔记变成了灰蓝色,老师在黑板上写的粉笔字白得发青,窗外阳光里的灰尘颗粒悬停在半空中,多停了零点几秒才继续往下落。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从课本上滑下来,垂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士力架。塑料包装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试图用它锚定住自己的感官。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胃里。他的胃在叫——不是饿的那种“咕噜”声,而是一种更深、更缓慢的蠕动,带着某种细微的节奏感,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厚厚的肉在敲击,用指节慢慢地敲,每一下都间隔均匀。那种节奏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韵脚,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被放慢了十倍后重新排列,排成了一首他在哪里听过的调子,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他只知道这个调子很老,老到他奶奶可能会哼,老到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在思修课上胃里发出的声音里。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冷汗,是整个脊柱的位置在变冷,从后腰开始往上蔓延,一节一节地爬过脊椎骨,像有人用冰指尖点着数他的骨节。他的肩胛骨不自觉地收紧,两只手平摊在课本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低头看课本。书页上的印刷字还在,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似乎在变化——不是真的变了,是错觉,是间距看起来比刚才宽了一点,又窄了一点,像整页纸在极缓慢地呼吸。在“法治”那一段的段落末尾,句号后面本该是空白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痕迹,不是字,不是笔画的涂鸦,而是某种更淡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地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凹痕。
“圣。”
他把那个字念了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舌尖抵住上颚然后弹开的口型,他认得。“圣”。接下来是一个停顿,那道痕迹在“圣”字右边空出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继续延伸,像指甲划过纸面的轨迹重新落笔——
“上。”
“圣上。”
他的胃突然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能感觉到那一团寄居在自己胃壁上的“种子”——那团有意识的饥饿——正从他的胃壁上缓缓松开,像一只蜷缩了很久的手慢慢张开手指。它在听。在辨认。在回应。
窗外操场上体育生跑步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