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那道光。
恨它提醒自己曾经是谁。
恨它提醒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
恨它提醒自己——那些“规矩”、“方正”、“底线”,不过是骗人的东西。这世上,只有强弱,没有对错。
可他也离不开那道光。
因为那柄剑,是孟长老给他的。
孟长老。
那个在天剑宗城门外,接过他木剑、看了很久的老人。
那个在他入门时说“跟我走吧”的老人。
那个在他被关进石牢三个月期间,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人。
“委屈你了。”
当他出来时,就这四个字。
没有“我相信你”,没有“我会帮你讨回公道”,没有那些他真正想听的话。
只有“委屈你了”。
可这四个字,他记了上百年。
此刻,他跪在褐山谷的废墟中,低头看着那柄剑,看着那道裂痕。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剑宗,另一位师兄曾对他说过:“胡方,你这性子太执拗。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是在我们天剑宗,也是如此。”
那时的胡方不服气,说:“师父对我们说,剑道即是正道,正道即是黑白分明。我们天剑宗不是天下三大正派之一么,难道会黑白都分不清?”
那位师兄笑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位师兄的意思。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自己是白的吗?自己当年曾是受害者不错,可这些年死在自己手上的无辜百姓修士,难道都是该死之人?
天剑宗是黑的吗?他们冤枉了他,可他们也培养了他,给了他剑道修为,给了他孟长老那唯一一次探视。
万化宗是黑的吗?是。可万征在他最落魄时收留了他,给了他容身之处,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胡无方自己呢?
是白,是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一直在奔跑。
先从煌州一路跑到天剑宗,再从天剑宗跑到西北,从“胡方”跑成“无方”,从那个相信黑白分明的少年,逃成如今这个满手血腥的万化宗副宗主。
他跑了上百年。
此刻,他跪在这片废墟上,看着手中那柄裂开的剑,忽然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