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宋青书身体稍复,能下床走动了。他先去看了杨不悔和孩子。杨不悔虽仍虚弱,但精神尚好,看着摇篮里安睡的婴儿,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她拉着宋青书的手,亦是谢了又谢,眼中同样有泪光闪烁。那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睡得正酣,浑然不知自己出生时曾经历怎样一番生死劫难。
看着这安宁的一幕,宋青书心中那份“或许还能做点事”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这一日清晨,武当诸侠连同张三丰,都聚在了真武大殿侧旁的静室中。宋青书穿戴整齐,虽仍显清瘦,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不再有往日那种恍惚与逃避。他走到正中,对着上首的张三丰,以及两旁的父亲和诸位师叔,深深一揖。
“太师父,爹,各位师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稳,“青书不孝,累诸位长辈忧心挂怀至今。如今……青书想向诸位辞行,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微微一凝。宋远桥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青书,你身子尚未大好,下山去何处?做什么?”
“爹,”宋青书看向父亲,眼中带着恳切,却无动摇,“我想……去陪伴母亲。这几年,我竟从未好好地关心她。也还想……去江湖上走走看看。”他没有说要去“治病救人”,那目标对此刻的他来说,或许仍显得太大、太虚,但他心中的确有了模糊的方向。
“江湖险恶,你如今……”俞莲舟皱眉,话未说完,但担忧之意显而易见。
“青书明白。”宋青书低声道,“我会小心。也会……试着用我还能做到的方式,去……做点事情。”他没有明说,但殿中诸人,尤其是经历过杨不悔生产一事的,都隐约明白了他所指。
张三丰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青书,你可是想清楚了?”
宋青书抬头,迎上太师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万物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太师父。青书想清楚了。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心结……或许才能真的解开。武当永远是青书的家,青书不敢或忘。只是如今……青书想先出去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担忧的脸,二叔严肃的眼,三叔的欣慰,四叔沉思的神情,六叔温和的鼓励,还有……站在稍远处、一直沉默的七叔。莫声谷只是看着他,嘴唇紧抿,眼神深不见底,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片沉沉的静默。
宋青书心头微涩,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宋远桥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张三丰面前,撩衣跪倒。
“师父!”他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沉重与决绝,“弟子……弟子想辞去掌门之职!”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宋青书都愕然看向父亲。
“大师兄!”“大哥!”俞莲舟、张松溪等人纷纷出声。
张三丰目光微动,看着跪在面前的宋远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缓声道:“远桥,你执掌武当多年,克己奉公,并无大过。何以突然请辞?”
宋远桥抬起头,这位素来端严持重、将武当门楣看得比天还大的掌门,此刻眼中竟有泪光,他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儿子,又转回目光,对着张三丰,一字一句道:“师父明鉴。弟子这些年,兢业于门派事务,自问对得起武当,对得起师父教诲。可……弟子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青书幼时,我便对他寄予厚望,严加管教,却疏于陪伴,更少去体察他心中所思所想。待他稍长,我又忙于俗务,以为他天资卓绝,便该事事周全,却忘了他也只是个少年人,会迷茫,我只知以门规责他,以言语刺他,何曾真正静下心来,听他说一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泪水终于滚落,宋远桥泣道:“直到此次青书重伤归来,看着他奄奄一息,看着他被心魔折磨,看着他明明……明明心中有万千苦楚却一个字不肯说,弟子才恍然惊觉,我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我教出了武当首徒,却差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他重重叩首:“弟子深知,武当掌门责任重大,非才德兼备者不能胜任。二师弟莲舟,沉稳干练,胸怀磊落,处事公允,远胜于我。由他接任掌门,必能将武当发扬光大。弟子恳请师父允准,辞去掌门之责。弟子并非要脱离武当,武当永远是弟子的根。弟子只是……只是想卸下重担,往后余生,能多些时间,陪陪青书。他下山,弟子便随他下山;他行医,弟子便为他护持。他心中的结,弟子无法替他解开,但至少……能陪着他,看着他,不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悔恨与父爱交织,令闻者动容。俞莲舟等人面露不忍,张松溪更是轻声叹息。宋青书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在父亲那端严持重、甚至有些古板的面容下,竟藏着如此深重的自责与如此深沉却疏于表达的爱。
张三丰静默良久,目光在跪地泣诉的大弟子和一旁泪流不止的徒孙身上来回逡巡。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宋远桥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老人缓缓抬手,虚扶一下:“起来吧,远桥。”
宋远桥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师父。
“你的心思,为师明白了。”张三丰的声音带着沧桑的温和,“这些年来,你为武当,确已尽心竭力。如今你想将担子交予莲舟,多陪伴青书,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你的选择。莲舟,”他看向俞莲舟。
俞莲舟立刻肃然躬身:“师父。”
“你可愿接过这掌门之责,护持武当?”
俞莲舟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弟子俞莲舟,必竭尽全力,不负师父与大师兄所托,不负武当上下!”
张三丰点了点头:“好。自即日起,武当掌门之位,由俞莲舟接任。远桥,”他又看向宋远桥,眼神中含着深意,“你永远是我武当弟子。往后,便依你本心而行吧。”
“谢师父成全!”宋远桥再次叩首,这才起身,退到一旁,与泪眼朦胧的宋青书目光相接,父子二人,隔着数步之遥,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眼中深藏的情感。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俞莲舟接任掌门的仪式择日举行,而宋青书下山的行期,也定了下来。
临行前夜,宋青书独自在房中收拾简单的行囊。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莫声谷。
两人对视片刻,一时无言。廊下的风灯将光影投在莫声谷脸上,明暗不定。
“七叔。”宋青书低声唤道。
莫声谷“嗯”了一声,走进来,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一些……你常吃的止咳丸。多备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