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上青筋迸起,脸色由白转青,牙关紧咬,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耗尽他此刻本就孱弱的体力与心神。低咳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憋得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门外的人听不到里面动静,死寂得可怕,殷梨亭几乎要瘫倒在地,被张松溪和俞莲舟一左一右架着。张三丰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盯着房门,周身气息凝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半个时辰。
就在宋青书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时,他手下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顺畅的变化。
成了!
他精神陡然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杨不悔本能的一次微弱宫缩,沉声对那仆妇喝道:“用力!帮夫人往下推!”
仆妇如梦初醒,连忙照做。
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滑脱般的轻响之后——
“哇——!”
一声嘹亮而愤怒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穿透了房门,响彻在院落之中!
生了!
是个儿子!
那仆妇惊喜交加,手忙脚乱地去处理新生儿。宋青书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直紧绷如铁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婴儿的啼哭、仆妇的欢喜、门外隐约传来的激动喧哗——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做到了……
用这双曾经染血、如今却救了人的手……
心头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嘹亮的哭声震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一直压抑着的、混杂着释然、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激荡的情绪轰然上涌,冲得他喉头腥甜。
他想看看那孩子,想确认杨不悔是否安好,想对门外焦急等待的六叔说一声“母子平安”……
可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番生死搏斗中耗尽,连支撑自己站立的意志也随之溃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向前软软倒下的前一瞬,他似乎感觉到一阵疾风掠到身边,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熟悉的、带着汗味和皂角清气的气息将他包裹。
模糊的视线边缘,是莫声谷那张写满了震惊、后怕、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脸庞,还有他微微颤抖的、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宋青书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放松了最后一丝紧绷。
杨不悔产子那日的惊心动魄与最终响彻云霄的婴儿啼哭,如同投入武当山静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不息。
那不仅仅是殷梨亭小院里的新生喜悦,更在无形中,松动了许多人心头经年累月积下的沉珂。
宋青书是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才醒转的。醒来时,人已回到了自己房中,窗外天色微明,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药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新生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不知是从哪个方向随风送来。
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酸又软,指尖残留着昨日竭力操控时的细微颤抖,可心头却奇异般地松快。那长久以来堵在胸口、让他呼吸艰难的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那声嘹亮的啼哭震开了一道宽阔的裂隙,虽然尚未完全搬开,却有光透入,有清风吹过。
他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自己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手掌。就是这双手,昨日……救了两条性命。
房门被轻轻推开,殷梨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不过一日光景,这位素来温润的六叔仿佛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出,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青书,你醒了!”殷梨亭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有些发颤,他将参汤放在一旁,忽然撩起衣袍下摆,竟是要跪下去!
“六叔!不可!”宋青书大惊失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扶,却牵动浑身酸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下床。
殷梨亭到底没跪成,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按回枕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眼圈却已红了。“青书……六叔……六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你六婶,救了孩子,救了……救了六叔这条命啊!”他紧紧握住宋青书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哽咽,“你是不知道……当时……当时我看着那盆盆血水端出来,听着里面没了声响……我、我……”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滚落下来,“要是你六婶真有个什么……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宋青书听着,看着他六叔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如此脆弱又如此真挚的后怕与悲痛,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关于“自己或许还有用”的微末认知,忽然变得无比真实而沉重。他反手握住殷梨亭颤抖的手,声音虽弱,却清晰:“六叔,别这么说。是六婶和孩子福大命大。”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殷梨亭含泪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道,“而且……六婶也救了我。”
殷梨亭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宋青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苦笑:“让我知道……我这副样子,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事。不只是……拖累和愧悔。”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殷梨亭心中淤积的某些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消瘦苍白得惊人的师侄,想起他昨日冲进产房时那份决绝与专注,想起他脱力倒下时那破碎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疼惜、感激、愧疚、欣慰……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更紧的握手,和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青书……好孩子……”殷梨亭抹了把脸,将那碗参汤端起来,“来,先喝了。你六婶和孩子都好,等你精神好些,就去看看。那小子,嗓门可真亮,像你六婶。”
宋青书顺从地喝下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感知到的那个怀抱,和那张满是复杂情绪的脸。七叔……他后来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