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的茶棚,苏锦到得比约好的时辰早了半刻。
她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布衣,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看起来就像一个出城办事的普通妇人。茶棚不大,搭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几张条凳歪歪扭扭地摆着,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
游坦之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条凳上。
苏锦第一眼看到他时,心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和木姑娘一模一样:他不像一个少庄主。
他大约十七八岁,瘦,肩膀窄,低头坐着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成了弯的。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片茶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片茶叶发呆。
苏锦在他对面坐下。
游坦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不是在看她的脸,是看着她身后的某个虚空。
「你是那个人?」他问。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的命值多少钱?」游坦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像是在问一件和他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苏锦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投行话术,不是她想好的台词,是她坐下来之后才决定说的话:
「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游坦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显然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父亲游骥对这个儿子的评价是「不成器」,他叔叔游驹对这个侄子的态度是「别添乱」,聚贤庄上上下下看他都是一个占着少庄主位置的多余人。
「不值钱。」他说。没有自怜,是陈述句。
「那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游坦之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锦替他把话说了:「你知道你父亲和叔叔在做什么——你虽然不问,但你都知道。你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全冠清的名字,所以你猜到了有人会来找你。」
游坦之没有否认。
「你坐在溪边扔了三天石头,不是因为你在犹豫要不要帮你父亲——是因为你在犹豫要不要离开他们。」苏锦说,「你早就想走了。你只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可以走。」
游坦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你能给我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一个地方。一个不用做废物的理由。」苏锦说,「我不会让你去做你父亲想让你做的事——杀人、设局、替全冠清当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我需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先跟我回洛阳。然后——再说。」
游坦之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希望,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绳子时的本能反应:想去抓,又怕绳子不够牢。
「你骗我的话——」他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就是——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苏锦看着他,说了一句她自己在投行时期从来不说的话:
「我不骗你。」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意外——这是一个无法被验证、无法被量化、无法写进合同的承诺。但她说了。
游坦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