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每天给大叔发短信。
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诅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淡。
“爸今天又咳血了。他瘦了很多,我快抱不动他了。”
“医院楼下的粥铺倒闭了,爸说那家的皮蛋瘦肉粥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我找了好几家,没一家做得像。”
“我突然想把公寓卖了。你在那儿住过一周,你还记得吗?你在厨房给我做饭,我在旁边捣乱。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周。”
“今天路过苏宁广场,看到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掐男的胳膊,男的疼得龇牙咧嘴。我看了很久,差点以为是我们。”
没有回复。
她也不再期待回复。
发短信成了一种习惯,像写日记,像自言自语,像对着空气说话——明知道没有人在听,但还是想说。
第五个月的时候,林爸忽然精神好了很多。
他开始主动要吃的,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甚至还和林妈开起了玩笑。
“这老太婆,一辈子不会做饭,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
林妈红着眼睛骂:“你走什么走,你走了我找谁吵架去?”
林爸笑着摸了摸林妈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一个父亲摸女儿的头,又像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最后告别。
林怡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医生跟她说过,有些病人在临终前会突然好转一段时间,那是身体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霾。
她拿出手机,给大叔发了一条短信:
“爸今天精神好多了,还跟我妈开玩笑。医生说可能是回光返照。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还是想说,大叔,我真的好累。有时候我在想,你要是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可你不在。你不在我也不怪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留下。我们都没错,只是选择不一样。”
发送。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就是那个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人。
第六个月。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林怡签了字,手没有抖。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手都在抖的林怡了。她学会了一个人在最崩溃的时候保持冷静,学会了在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把它们憋回去。
林爸进入弥留状态。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但每次林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会微微动一下,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应她。
林妈哭倒在她怀里。
她抱着母亲,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或者她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止不住,怕自己一哭就没力气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