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2019年的春天来得不动声色。
东方玉的首张迷你专辑《East》在三月底正式发行。Aurora这次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宣传资源——伦敦、纽约、洛杉矶、东京、首尔、新加坡,六个城市的地标广告牌在同一天亮起了专辑封面。封面是东方玉自己选的:一张黑白照片,他坐在钢琴前,侧脸,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右边沉在阴影里。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说这张照片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沉默的力量。
专辑上线二十四小时,全球数字销量突破两百万张。这个数字让Aurora整个市场部陷入了短暂的震惊,然后是无休止的加班。理查德在会议室里把领带松了又系、系了又松,最后干脆扔在椅子背上,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我们签了一个怪物。”
而那个“怪物”本人,此刻正坐在琴房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新的五线谱本,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和两年前《Oime》录制之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窗外不再是伦敦灰蒙蒙的阴雨,而是初春难得一见的晴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钢琴漆面照出一道光晕。
他在写一首新歌。歌名叫《稻香》。这首歌从他决定回国陪宋亚轩高考的时候就开始了——在无数个越洋电话里,在听到宋亚轩说“我快疯了”的那一刻,在他按下“帮我订一张回北京的机票”那句话之前的沉默里。他想写一首歌,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让听到的人想起自己从哪来、为什么出发、跌倒之前长什么样子。
他把铅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谱子上写了一行字:“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的脆弱堕落。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把谱子拍下来,发给了宋亚轩。
“新歌demo,你先听。”
宋亚轩的回复来得很快——北京时间已经是深夜,但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收到他消息的时候真的睡着。
“叫什么?”
“《稻香》。”
“怎么想起写这个?”
东方玉想了想,打字:“你高考那年,你不是差点放弃吗。那时候就想写了。”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消息才进来。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记得。”
“你记得多少?”
东方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想了片刻。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够写一首歌。”
他没有骗人。只是没有全部说出来。他记得的不止够写一首歌。他记得从北京飞回洛杉矶那天,在飞机上拉下遮光板,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过去两个月的事。宋亚轩趴在桌上睡着的姿势,他给宋亚轩盖上的那床被子,那张被宋亚轩的胳膊压皱的数学卷子,他在上面画的歪歪扭扭的圈。还有最后一天,宋亚轩走进考场之前的背影——肩膀是绷紧的,脚步没有犹豫,他没有回头。东方玉当时站在送考家长堆里,戴着口罩和帽子,没有人认出他。他对着那个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你会赢的。你从小就没输过。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宋亚轩。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反而会变轻。像雪,捧在手里是白的,一开口就化了。他宁愿让它一直下着,一层一层地铺在心底,不去惊动任何人。
但宋亚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阿青,你写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想你在干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问的。”
宋亚轩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他转了话题:“专辑成绩我听说了。两百万张,二十四小时。你还是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的邻居。”
宋亚轩对着屏幕笑了出来。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东方玉在说什么——不是谦虚,不是打岔,是认真地回答他:不管成绩怎么样,不管世界怎么定义他,在他自己那里,他始终只有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明的身份。宋亚轩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在槐树下写过《虫儿飞》的那个人。
---
四月,台风少年团正式开始了出道后的第一轮密集宣传活动。
综艺、采访、签售、路演——行程排得几乎没有空隙。宋亚轩每天早上六点被叫起来化妆,晚上十一点才回到宿舍,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坐下来歇一会儿。他的体重在两周内掉了三公斤,颧骨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一句。这是他选的路。从进公司第一天起他就知道,练习生没有喊累的资格。出道了更没有。
但身体的累可以忍。另一种累,不太好忍。
出道之后,他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舞蹈太难、不是歌曲太高、不是镜头太多——那些他都能扛。让他觉得累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网上那些声音了。
出道之前,他也知道有人在讨论他。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练习生,存在感有限,正面的负面的都有限。但出道不一样。出道意味着他站到了聚光灯下,聚光灯意味着放大——所有的优点被放大,所有的缺点也被放大。有人说他vocal不够稳,有人说他综艺感不够强,有人说他是靠着某种他不愿意去想的原因才进的团。那些话像针一样,不大,但扎在皮肤上,不致命,但让你一刻不得安宁。
他把这些情绪埋得很深。队友面前没有提过,经纪人面前没有提过,爸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也没有提过。但他没有瞒过东方玉。
不是因为东方玉问了。是有一天晚上,凌晨两点,他刚结束一天的通告回到宿舍,累到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东方玉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还没睡?”
宋亚轩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你微博在线状态刚才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