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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眼（第1页）

第六章台风眼

2018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重庆五月中旬就已经热得不像话，练习室的空调老化了，吹出来的冷气有气无力，十几个练习生挤在里面练舞，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地板清洁剂的气味。宋亚轩靠着镜子坐着，双腿岔开，胸口剧烈起伏。刚结束的体能训练让他的小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了头上。水沿着发梢滴在灰色的练功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旁边有人递了条毛巾过来。宋亚轩接过来，擦了把脸，然后才看清递毛巾的人是刘耀文。

“谢了。”

“你手机刚才一直在震。”刘耀文朝储物柜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宋亚轩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第一条是一张照片——伦敦的某个录音棚，调音台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副监听耳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第二条是文字：“《唯一》拿了冠军单曲。你是第一个知道的。”第三条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只有两个字：“晴天”。

宋亚轩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着手机走出了练习室。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对着消防楼梯，是他固定的“打电话角落”。他靠在窗台上，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是吉他。不是钢琴。东方玉很少用吉他写歌，但这一次他用了。吉他的音色很干净，像夏天午后躺在树荫下面，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的碎金。然后他的声音进来了——比录《Oime》的时候更稳，比录《唯一》的时候更松。不是放松，是松驰。那是一种只有极度确信自己唱的是什么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

歌词写的不是爱情。

写的是两个小孩，一个院子，一架秋千，和很多个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记得住的夏天。副歌只有四句，反复唱了两遍，每一遍的尾音处理都不一样——第一遍是往上扬的，像在问什么；第二遍是往下沉的，像终于找到了答案。

宋亚轩听完第一遍，没有马上听第二遍。他把耳机摘下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名字。

“晴天”。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东方玉走的前一夜。他在自己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的时候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他一下子就醒了。他打开门，门外没有人，地上放着一张对折的曲谱。他捡起来打开，上面用工整的铅笔字写着一个歌名——《晴天》。歌词里有这样一段：“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十一岁的东方玉，用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告诉另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我们的童年结束了。但我把它写成了一首歌，锁起来了。钥匙在你手里。

现在，七年之后，他把同一首歌重新编曲、重新录制，在拿到人生第一支冠军单曲的当天晚上，发给了七年前那个收到手稿的人。不是新歌，是同一首歌。他花了七年时间把它打磨成他觉得配得上那个人的样子，然后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出来。冠军单曲的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在找他，他在录音棚里重新录《晴天》。

宋亚轩靠着窗台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然后他给东方玉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把《晴天》重录的？”

“上周。冠军单曲出来那天晚上。”

“庆功宴你不去？”

“去了。待了十分钟就溜了。”

“溜去录音棚？”

“嗯。”

“为什么？”

东方玉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才到。这次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冷，也不像偶尔认真起来的那种沉。是一种宋亚轩很少听到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那天所有人都在恭喜我拿了冠军。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最想让那个人听到的歌，不是《唯一》。”

宋亚轩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我听到了。”

这次东方玉没有秒回。隔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消息才进来。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