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蓄水池是紧接着开工的。
石头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把铁锹一一擦过——那两把新铁锹是宋晓从铁匠铺带回来的,刃口开得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老刘头也来了,蹲在井边,一边抽着旱烟袋一边看池子的位置,嘴里念叨着哪里该挖深、哪里该垒石。赵德才和王大有带了几个把式好的年轻人过来帮忙。
江予没有多说话。他在井边转了一圈,用脚步量了地方,又用石头在地上划出一道线——比原来那个蓄水池整整大了一倍。他朝那根线指了指。
"顺着这条线挖。池壁用石头砌,底部夯实。水从井里引过来,满了就浇地。这一回不是挖个应急的坑——是要用很多年的。"
老刘头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早该这样了。"
挖池子不是轻松的活。土是干的,硬得像铁,一锹下去要费几倍力气。但没有人抱怨。旱了这么久,谁都知道水金贵,谁也都知道——一个能存住水的池子,比什么都实在。大家轮着挖,歇人不歇工,一锹一锹地把那个比原来大了一倍的坑从土里刨出来。
土方挖得差不离,池壁的石头便接着砌起来了。石头选的是硬石,在河里冲了不知多少年,棱角都磨圆了,但结实。老刘头亲自掌着垒石的活,他把每一块石头都先敲一遍,听音辨声,还要看敲碎的那一面的纹理——他干了几十年的石头活,手上有准头。江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只在石头砌到一半的时候,让人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把池底浇了一遍,把第一层石头坐进去,行话叫"坐浆"。
"是行家。"老刘头直起腰,锤了锤后背,看了江予一眼,带着点笑意,"你会这个。"
"以前在庄子里看人凿过井。"江予说。
最后一块石头合拢,是在一个霞光满天的黄昏。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刚砌好的灰色石壁上,把那些还带着水汽的石面映得发亮。江予站在池边,看着井水顺着新挖的引水沟流进池子里,一开始是细细的一道,后来水满了些,成了一道不宽不窄的活水,顺着沟沿往池里淌。
水流进池底,发出潺潺的声响——那声音在旱了这么久之后,听起来格外清晰。池底的水面慢慢往上爬,一寸,两寸,把那一片干燥的池底盖住了。
石头从井边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铁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直。
"江哥——这么大。够浇一整个庄子了吧。"
"够浇一年。"江予说。
他看着那汪慢慢蓄起来的水,没有再说别的。但他在心里想——够浇一年,不是够用一辈子。水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没有个完。今天有了池子,明天还得有更多的东西。他不能让自己和庄子里的人,永远停在一个水够用的地方。
"这一回——咱算熬过来了。"石头在旁边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大概是被那池水晃了眼睛。
江予嗯了一声。
他在心里想:熬过来不算完。得让以后再也不用熬。
药材的地是在蓄水池完工之后开始恢复的。
水有了,最先缓过来的是天麻。那几垄天麻在旱情里被江予天天守着,草帘子搭着,早晚各揪一次摘叶,才勉强没枯死。现在有了水,叶子一天一天地重新挺了起来,宽大的叶片从地黄里重新舒展开来,再不是旱灾里那种蔫伏在土面上、边角都卷起来的样子。
黄芪抽了新芽。那些已经有些枯黄的枝干上,从贴近地面的地方,冒出几簇嫩绿的新叶——是植株在拼命地自救,把最后一点养分送去发新芽。江予蹲在地头,把那几簇新芽周围的土松松,又浇了一瓢水,看着那点绿色在阳光下微微晃着。
连翘是减了产的,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但连翘是灌木,根扎得深,旱过之后,只要水一回来,根系还能活。明年开春,那些剪掉枯枝的茬口还会重新发出新条的。他蹲在连翘地头,用手指拨开土,看了看根部的颜色——还是红的,没有干死。
他在地头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前些日子他走这块地的时候,心里是绷着的,像是脚底下踩着一层随时会裂开的冰。现在走起来,那层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
"活过来了。"他蹲在天麻地头,在那几株天麻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出口——这四个字是在心里说的。
他想了想,把这句话补完了:不只是药材活过来了。是庄子活过来了。
石头是在蓄水池砌好之后的第三天动身的。
那天早上,他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包连翘种子、一包天麻籽种,还有几贯盘缠——那是江予从账上挤出来的。石头站在庄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又看了一眼江予。
"江哥——三户起步。要是能多,我就多带几户。"
"不用贪多。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质比数量重要。"
石头点了点头,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江哥——那口井,要不就叫活命井吧。我觉得它该有个名字。"
江予站在庄子门口,看着他。
"叫什么都行。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老家那三户的人叫什么名字。"
石头咧开嘴笑了一下——一个有些傻气的笑,但很真。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移动的深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