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稳定下来的时候,旱还没有过去。
溪床还是干涸的。上游那些曾经能没到脚踝的水流,现在只剩下一条发白的、龟裂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连痂都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风从溪床上吹过的时候,扬起的灰尘里没有一丝湿气,干燥得像是最细的面粉。
但野禾庄的那口新井不一样了。
出水后的头两天,水还有些浑浊——刚挖出来的水总是这样,泥沙没有完全沉淀,打上来的水带着一层浅黄的颜色,要放小半个时辰才能澄清。到了第三天,水的颜色开始变清了。第四天,第五天——水越来越清,像是地底下那条水脉终于习惯了这道新开的出口,不急不缓地、稳定地往井里渗着。
江予站在井边,看着石头把桶放下去。
桶绳是从新麻绳上切下来的,浸了水之后散发出麻纤维特有的气息——有些涩,有些呛,但闻着让人安心。石头把桶放到底,绳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手腕一抖,桶口切入水面,咕咚一声灌满了水。
他往上提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暴了出来——不是水太重,是这些天瘦了太多。旱了这么久,庄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没掉肉的,骨头都从皮肤底下支棱出来,像是要把人撑破似的。
"稳了。"石头把桶提到井沿上,喘了口气说,"每天能出七八桶——够咱十几口人喝,还能匀出一些浇黄芪和天麻。"
江予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
水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地下那个温度,凉得透,像是从他手指的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缝里。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看着水珠从指尖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被土吸了进去,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印子。
七八桶。
够十几口人喝。够浇黄芪。够浇天麻。但不能种更多的东西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用水用得那么随意了。这些水要省着用,每一滴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从今天开始——每个人每天一桶水。洗脸的水留着浇地。洗菜的水也留着。一滴都不准浪费。"
石头点了点头,把桶从井沿上提起来,往灶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桶重,是因为每走一步,桶里的水都会晃一下,他不想洒出来。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让水的晃动跟他脚步的节拍保持一致。
江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转回去看那口井。
井口已经砌了一圈石头——不是那种打磨过的整石,是石头从山上搬来的散石,大小不一,但垒得结实。石头说等过些日子闲下来了,再去找一些平整的条石把井沿重新修一修,但这口井也该有个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江予没有给这口井起名字。
有些东西不需要名字。它在那里,水在那里,就行了。
他转身往地里走去。
地里的药材,他一垄一垄地看。
第一垄是连翘。连翘已经全收了——准确地说,是在旱情最严重的那几天提前收的。本来还能再等几天,让果实再饱满一些,但水断了之后他没有选择。早收总比干死在地里好。收下来的连翘摊在竹匾上晒着,晒干之后称了称——减产了四成。
四成。
他蹲在那片已经收干净的地头,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干的——即便是浇过水,干旱了这么久之后,土质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恢复。插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土层的硬度和沙砾感。连翘是灌木,根扎得深,这才扛住了旱情的大半。如果是根浅的药材,根本撑不到他打出这口井来。
他站起来,往前走。
第二茬是黄芪。
黄芪在地里的长势比连翘好一些——不是因为黄芪更耐旱,是因为黄芪的根扎得更深,能吮到土层深处那些还没被高温蒸干的水分。野禾庄的黄芪种了快两年了,根已经长到了该收的时候——按正常年份来说,再过个把月就该收了。现在虽然旱了一轮,但黄芪的品相没有太差,根茎还是饱满的,表皮没有起皱。
他拔了一株起来,捏了捏根,又放回手里掂了掂,然后重新埋进土里。
黄芪基本没事。
第三茬是天麻。
他在天麻地头蹲了下来。
那几垄天麻是他最担心的——不是因为天麻娇贵,是因为天麻的生长条件比连翘和黄芪都讲究。连翘是野生的性子,扔在山上都能长;黄芪适应性强,耐寒耐旱。天麻不一样——天麻要湿,要松,要有合适的共生菌,要荫蔽,稍微干一点就会停止生长,如果再干下去就会彻底坏死。
旱情最重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要来看这几垄天麻。有时候一天来两次——早上一遍,傍晚一遍。他就蹲在地头,看叶片有没有打卷,看土面的干湿程度,看天麻有没有露出地面的迹象。草帘子是他亲手搭的——用竹条弯成拱形,上面覆盖稻草帘子,天一热就遮上,太阳下去就掀开。
那几轮浇水救了大半。
他伸手拨开天麻宽大的叶片,露出底下的土面。土的表面是湿的——今天早上刚浇过。他往下挖了两寸,把土放在指间碾了碾,感觉到湿度还在。
"活下来了。"
他没有说出声——这四个字是在心里说的。说出来就太刻意了,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出了一声响,但他不想让那声响被别人听到。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几垄天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