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幸这小孩在班上还挺招人恨——他们班上和他极其不对盘的有两个,隔壁班还有一个。
同龄的小孩最讨厌的就是老师和父母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恰好江幸就是五年级教师办公室里老师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他喜欢问老师学习上的问题,听话懂事,服管教。
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是江幸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有天课间,江幸去办公室,正好撞见数学老师在训那三个人。老师见江幸进来,顺便提了一嘴,要他们好好向江幸学习,别一天到晚惹事。
江幸听了不好意思,眯着眼笑了一下。
这一笑,在那三人眼里,就是挑衅,就此梁子结下了。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漏发作业本,换值周生名字。江幸也不反抗,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江幸这小孩,那就是狗,还是狗群里最没脾气的那只。谁对他好,他就粘着谁,时间久了还会蹬鼻子上脸;谁对他散发不友好信号,他就憋着忍着,被欺负狠了也不吱声。
以至于到后来,愈演愈烈。
周五放学,江幸被堵在厕所里了。
他刚推开隔间的门,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把他推了进去。江幸踉跄两步,膝盖磕在蹲坑的边缘,疼得他脸都皱成一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隔间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笑声,紧接着,一盆凉水从隔间上方劈头盖脸浇下来。
江幸下意识闭上眼睛。水灌进领口,顺着脖颈往下淌。初春的水凉得刺骨,他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
“好学生在里面慢慢学习吧!”
外面的人捏着嗓子装怪,几个人跟着笑,笑声在厕所里回荡,尖锐又刺耳,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幸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反应过来,人还是懵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贴在身上,裤子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被磕着那块皮肉是钝痛的。
江幸被顾萻捡回家后就没受过苦,更别提磕着碰着了,小孩眼眶里蓄了泪,但没哭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地上里跪了一会儿,然后蹲起来,把湿透的裤腿往上卷了卷,看了看膝盖上的伤。不太严重,就是破了皮,但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江幸站起来,推了推隔间的门。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推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江幸停下来,把手贴在门板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周五放学学生们就像放归的鸟,走得可快了,没几分钟学校里已经走空了。
他有点害怕了。哥哥说来接他,找不到他可怎么办呀?应该不会被骂吧?他最怕他哥生气了,板着脸斜人的时候可恐怖了。
他缩了缩身子,把湿透的校服裹紧了一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顾萻。
顾萻今天放学比平时早。
他走到小学部的时候,往常江幸等他的那棵树下空空荡荡。他站了几分钟,江幸性子慢,平时在家收拾东西都是顾萻在一边催着,在学校收拾书包也要磨很久从才能从教室里出来。
等了很久,值班老师都在催了,顾萻这才察觉出点不对劲。他提起书包往五年级四班的教室走,走廊里没什么人,教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转身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操场、车棚、小卖部门口,都没有那个矮矮小小的影子。
他开始加快脚步,刚绕过教学楼拐角,迎面跑过来几个男生。三个人,一边跑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看见江幸那怂样没?屁都不敢放一个!”
“活该,谁让他跟老师献殷勤,显着他了!”
“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去。
顾萻停下脚步,转过身,“站住。”声音不大,但像冰碴子似的往人身上扎。
三个男生下意识停住,回头看他,顾萻比他们高出一大截,穿着初中部的校服,垂着眼皮看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谁啊?”其中一个男生梗着脖子问,但声音已经有点发虚,眼神飘忽不敢看顾萻。
顾萻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三个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说的那个,”顾萻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人在哪儿?”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顾萻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快,但三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谁都没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