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吉八年的七月初四,天气晴好,十三岁的牧松之独自下山到白水镇玩儿。
他像往常下山一样,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和顾姐姐打招呼并且观赏她打算盘的场面、去武馆偷看有没有新的武功之眼可以破解、看货郎又挑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但是不买,因为他口袋空空。
他只在一位货郎那儿买过东西,小时候,每一年都有一位蒙着面的货郎路过他们那里,货箱里堆着风筝陀螺泥偶陶响球等等小孩子爱玩的玩意儿。
他身材高大,背着货箱仍然健步如飞,还说自己很久以前遭了火灾,脸被烧毁了,变得面目狰狞,只好一直蒙着脸。为了营生,不管是热闹街市还是深山老林都曾去过,看牧松之可爱,可以便宜一点卖给他。
很显然这是一种骗人买东西的话术,但不知是觉得他身世十分可怜,连山里都来卖货,显然是走投无路,还是他的价格真的实惠,师父师母总会买下一点,有时是一个拨浪鼓,有时是一只布偶。
这时候他就会蹲下摸摸牧松之的头,说他们一家是好人,祝愿他们平安无虞。
牧松之一看到白水镇的货郎,就想起以前的那位货郎。十岁以后,牧松之再也没见过他了。一边想着一边走,路过千生湖时,发现今日热闹非凡。
千生湖旁虽时有人观览游玩,但非节庆时候,如此热闹还是不常见。
只见古樟树旁架了擂台,旗帜飘扬,锣鼓喧天,观台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仙气飘飘的老者,擂台下人头攒动,百姓们均兴致勃勃地看台上两人比武。
白水镇什么时候也时兴比武了?牧松之十分好奇,也挤过去观看。
“阿伯,这是怎么啦?”他问一旁观战的老伯。
“哦,你不知道吗?”老伯解释道,“白水镇换了新主人啦,前几日严毅大人走马上任,为庆贺他的到来,本来搭的是戏台子,结果人家不爱唱戏,就爱比武,这不,就直接改成擂台了,不管什么人,只要有胆识,都可以上去一试,据说要比三天三夜呢。”
“那现在上面的几个人你都认识不?”牧松之又问。
“嗨,我都看了两天了,当然认得。”老伯看来是个爱凑热闹的,什么都给打听清楚了,他指指那位老者,“看见观台上那个没有?那个啊,是鼎鼎有名的苏肆霖苏大侠,江湖人称烂柯苏,能以棋子为武器,使一手乌鹭点将,据说和严大人是多年至交,所以这次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点了点台上那个稍微年轻一些的身影,“较为年轻穿灰衣的这个就是苏大侠的弟子了,名唤蔡笑,这两天一直做擂主呢,至于另一个嘛,”他大手一挥,“不重要,反正眼看着也是要输的。”
好随意的阿伯!牧松之观阿伯言行间似乎是个练家子,再看他身材健壮,指不定有些绝活,便道:“阿伯你懂得真多,莫非你也是江湖中人。”
“哎呀,好说好说,算半个吧。”阿伯得意道,“农闲时也爱和人切磋一二。”
“那阿伯你去比过了没?这不去杀杀擂主的威风?”
阿伯脸色有些尴尬:“这不是比过了,输了嘛。”他开解自己道,“我们这些半桶水哪能和苏大侠的弟子相比呢,我看了这两天,啥破绽也没看出来。”
牧松之拍拍他的肩:“没事的阿伯,我也看看,说不定就看出来了。”
平日里牧松之虽也看过一些武功的眼,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和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碰上,不免兴奋起来了,很想检验一下自己练习的成果。
阿伯瞥他一眼:“嗨呀,你这小孩口气还挺大。”
牧松之一扬眉,没有再理会他,聚精会神地看起来。没一会儿,蔡笑果然将另一个来挑战的人打下去。
这苏大侠家传的武功果然厉害,蔡笑也是学艺精通,牧松之看了这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天气炎热,打完了这一场之后,蔡笑就先行下场休息,一旁的仆从斟茶打扇,苏大侠低头和他窃窃些什么。
本来牧松之就是下午时分才来,经过这一比试和休息,不多时就日斜月升,千生湖波光粼粼,有如熔金,清风也不如白日燥热,甚至称得上有些凉意。蔡笑休息好了,就又上台去,苏大侠问是否还有人挑战。
许多人已先行回家用饭,场地空出些许,牧松之得以更近一步观察台上。
这蔡笑看上去年近三十,正是身富力强的时候,站着时稳稳当当,磐石海礁般。此时一位中年人应战,蔡笑打过招呼,就起手摆势。
“呵啊!”中年人大喝一声,冲上去就是气势凌厉的一脚。蔡笑架手接住,中年人借势一个翻身,另一脚就如摆子般挥至蔡笑脑门,蔡笑忙后仰躲过,中年人勾脚回身,干脆利落地落地。
原来是个耍腿脚功夫的,牧松之想道。
瞬息间,两人又过了几招。
中年人是个行家,腿脚又快又劲,灵活多变,叫人目不暇接,以极快的速度压制对面,而蔡笑沉稳以对,且战且周旋。
这个人说不定有戏,牧松之想着,不由得出声提醒:“脚下不动如松,然而头冠迎风,快打他上面!”
“不,以下克上,容易根基不稳,让人有可趁之机。”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牧松之循声望去,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少年,有一双上扬的凌厉的眼睛,正斜乜着他。
“你是谁?”牧松之问道。
“你管我是谁,总之我觉得你的主意没有我的好。”少年呛道。
牧松之有些生气,毕竟他也是常被师父夸聪明的人,且此前看别的功夫的眼从未失手,这少年倒好,一来就反驳他,不由得气劲上来了。
“不,我觉得我说的是对的。”牧松之坚持道,“这擂主基础扎实,下盘极稳,不攻别处难道还以卵击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