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林远舟约徐静去了一趟朱家角。
不是周末,他特意挑了工作日——周二。
古镇的石板路被上午那场绵绵的小雨淋得湿漉漉的,在云层缝隙中偶尔漏下的光线中反射着温润的水光。
河道两边的店铺懒洋洋地半开着门,卖扎肉和粽子的阿姨坐在自家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头微微垂着,正在打瞌睡。
整座古镇在九月的秋雨中散发着一种慵懒的、与世无争的气息。
那种气息和上海市区的气息完全不同——市区是急促的、喧闹的、每个人都在赶路的;这里是缓慢的、安静的、连河水的流动都几乎是不可察觉的。
徐静请了一整天的年假。
请假事由那一栏填的是家中水管二次维修——她上次请假去共青森林公园时写的也是水管。
人事部自己的考勤系统不会为难自己的主管——她的部门总监看到那条请假申请时大概只是在系统里点了一下批准,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会去查一个HR主管家里的水管是不是真的在一个月内坏了两次。
如果被问起,她已经想好了回答:老房子,水管老化,上次修了没修彻底。
这个回答在她的脑子里排练过两遍——不是因为她心虚,是因为她习惯了在任何可能的质疑出现之前就准备好应对方案。
这是她在漕河泾那间会议室里坐了三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不是他要求的,是她自己在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解开了第一颗,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了第二颗。
第一颗解开时露出的锁骨边缘还算是得体的范畴——办公室里也有不少女同事这么穿。
第二颗解开后,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开始隐约延伸到胸骨上端,再往下一点点就到了文胸蕾丝边缘的位置。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被同事看到,她会怎么解释?
然后她发现她没有答案——因为她不在乎了。
她不在乎同事看到她穿着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出现在朱家角。
同事不会出现在朱家角。
今天是周二,同事都在漕河泾的空调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她在这里——一座古镇的石桥上,等一个男人。
露出一截锁骨——那根骨骼的轮廓在她皮肤下清晰可见,覆盖着一层常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均匀白皙的皮肤。
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白色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确保不会在走路时松开。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发尾因为前一天晚上洗过而带着蓬松的弧度。
没有戴耳环——那对珍珠耳环,她上次在那间空房子里被他压在床垫上的过程中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只找回了一只,另一只可能被前任租客的吸尘器吸走了。
她早上出门前在首饰盒里看到了那只落单的珍珠耳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盒子里,关上了盒盖。
她今天不需要耳环。
他今天要看的是她,不是她的首饰。
整个人的状态和她在漕河泾那间写字楼里的形象之间隔着一整条苏州河的距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事主管,不像一个交大毕业的外企白领,不像一个会在会议室里握着激光笔做季度招聘总结的女人。
她看起来像一个大学城里出来写生的研究生——安静的、好奇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愿意继续走下去的茫然。
她在放生桥头等林远舟,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
雨其实已经停了有一阵了——大概停了十几分钟——但她忘了收起来,仍然撑着,像一个她还没有意识到已经不需要继续维持的姿势。
那把透明的塑料伞在她头顶上形成了一道圆形的、模糊的光晕——光线透过透明塑料时被无数次微小的折射打散了,在她的脸和肩膀上投下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
林远舟从桥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布袋——看到她撑着伞站在桥头的样子,在桥中央停了一瞬。
那个画面——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撑着透明的塑料伞,在雨后湿润的石桥上安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期待和紧张和一种她自己在尽力压制的兴奋——他在心里把这一帧存了下来。
他存了很多帧这样的画面:苏小禾在安普电子食堂里问他你觉得我漂亮吗时耳朵尖红到透明的画面,苏小禾在雨中说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时眼镜片上蒙着水雾的画面,苏小禾在外滩渡轮上说你是我的了时眼眶微红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