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徐静约林远舟吃饭。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约他——上一次是打电话,她在那个电话里问他工地那件事是不是故意的,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拨出他的号码。
而这一次,她直接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想见你。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你有空吗或者方便吗的前置缓冲。
就四个字,赤裸的、不加修饰的、像一份没有被HR审核过的原始需求单。
林远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两秒钟。
那台银色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被钥匙划过的细痕。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苏小禾正跪在茶几旁边叠衣服——刚从阳台上收下来的一件他的白衬衫,洗衣粉的柠檬气味还残留在棉布纤维里。
她正低着头把领口和袖口的褶皱一一抚平——她的手指沿着衬衫的缝线移动,动作缓慢而专注,把每一道折叠处的布料都捋得平整如新。
她叠衣服的动作在那道屏幕亮光闪现的瞬间里没有出现任何中断或停顿——屏幕亮起时在她眼角余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停。
她只是继续把那件衬衫叠好——先对折袖子,再对折衣身,放到衣柜里那叠和他其他衬衫一起的位置。
然后去厨房给主人的杯子里续了一次温水。
她用手指背试过温度——手背的皮肤比指尖对温度更敏感,这是她妈妈教她的方法。
水温正好。
徐静选的地方不在漕河泾,不在徐家汇,在外面——外高桥。
她一个在浦西上班的人事主管,周末独自一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从漕河泾站上车,在人民广场换乘二号线,过了黄浦江,坐到外高桥保税区站下车——跨过整座城市,来到浦东这片她平时活动半径几乎不会覆盖到的区域来吃一顿饭。
这个选择本身已经构成了某种宣告。
她比林远舟先到,坐在餐厅角落的一张卡座里。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川菜馆,红色的塑料桌布,木质的卡座靠背,墙上挂着一幅印着天府之国四个字的装饰画。
她面前放着一杯冰柠檬水——杯子是透明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吸管已经被她咬得变了形——塑料管壁上分布着一排深浅不一的牙印和折痕,从吸管的顶端一直延伸到中段,显示出她在等待过程中焦虑程度的变化曲线。
她那天穿了一条海军蓝的衬衫裙,腰间的系带收紧,勾勒出她腰肢的弧度。
头发披散着,没有夹任何发夹——没有那枚银色的发夹,没有他给她的任何标记。
没有戴耳环。
整个人的妆扮比她平时出现在办公室时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素净——没有西装外套的肩垫,没有品牌的手提包,没有三厘米以上的鞋跟。
但她下眼睑的位置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痕迹——那是连续好几天失眠之后,眼轮匝肌下方的微血管淤积产生的色素沉淀,用遮瑕没有完全盖住。
她大概今天早上对着镜子在那个位置反复拍了好几层遮瑕膏,但遮瑕膏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地铁和步行之后已经被皮肤吸收了一部分,那层青色又从底下浮了上来。
林远舟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的背后是餐馆的落地玻璃窗,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摩托车驶过。
她没有说你好,没有说最近怎么样,甚至没有说谢谢你愿意过来。
她只是在他落座之后,把那只被她咬得变了形的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杯沿上。
她说:我最近晚上睡不着。
林远舟没有接那句话。
他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年轻女孩——翻开菜单,从头翻到尾。
菜单的塑料封面上印着红彤彤的辣椒和花椒。
他点了三个菜和一个汤——水煮鱼、回锅肉、蒜泥白肉、番茄蛋汤——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然后才把目光转回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