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在云城的老街巷里拉成绵长的白噪音,阳光滚烫地铺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浮动着烧烤摊飘来的孜然与炭火混合的气味。
这条街的午后总是慵懒的,直到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秋梅烧烤”的招牌下。
车门推开,叶城跨了出来。
他站在店门口,仰头望着那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招牌,许久没有动弹。
三年时间,像一把粗粝的砂纸,磨掉了他身上那股退伍军人的挺拔劲儿。
原本刚毅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又被酒精染上不健康的暗红。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空荡荡地挂着,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监狱工厂里洗不净的油污。
李秋梅从店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穿好的肉串。
她看见丈夫的瞬间,眼圈就红了,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那个瘪瘪的行李袋——那袋子轻得可怜,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释放证明。
“回来了。”李秋梅的声音有些哑。
叶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店里零星的几个食客,又看向后方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他没问孩子在哪,也没问生意怎么样,只是沉默地跟着妻子走进店里,在靠墙最角落的那张塑料凳上坐下,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尊被雨水泡软后又晒干的泥塑。
王小玉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叶城,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却被李秋梅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个在烧烤摊帮工了两年的农村妇女立刻缩回头,继续埋头串她的鸡翅,只是动作放轻了许多,连竹签碰撞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
下午四点半,叶青和叶洋放学回来。
姐弟俩是并排走进店里的。
叶洋背着深蓝色的书包,个头已经蹿到一米七,肩膀开始有了少年的宽阔轮廓,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他走在前面,脸上还带着和同学说笑未散的笑意,却在踏进店门的刹那僵住了。
叶青跟在弟弟身后。
她穿着一中浅蓝色的夏季校服裙,裙摆刚好过膝,露出笔直纤长的小腿。
白色的短袖衬衫熨烫得平整,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一颗,左胸别着一中的校徽和“初三(1)班”的班牌。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勒在单薄的肩上,手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习题集。
姐弟俩的目光同时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叶洋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爸。”
叶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到女儿身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着,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高了。”
叶青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习题集的硬壳封面在她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看着父亲——这个在她记忆里曾经高大、刚硬、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的男人,现在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颓败气息。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但很快抿紧了嘴唇,把那阵酸涩压了回去。
“爸回来了就好。”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和叶洋先上楼写作业。”
她没等父亲回应,就拉着还怔愣的叶洋往楼梯走。
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直到踏上二楼,关上那道薄薄的木门,把楼下烧烤摊的嘈杂、母亲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以及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都隔绝在门外,叶青才松开弟弟的手,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叶洋也蹲了下来,伸手想拍拍姐姐的肩膀,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