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凤看着他弓着背推磨的背影,看着那条往外撇的瘸腿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份力气。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筛面。
托人打听了几处,回话都差不多。
马大凤不死心,亲自跑了趟镇上。
媒婆姓孙,胖脸,下巴叠着三层肉,坐在堂屋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说完。
瓜子壳吐了一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就你们家那条件,饭都吃不上,谁肯把闺女嫁过去?还是个瘸子——不是我说,这十里八村的,谁家嫁闺女不看条件?你家有什么?磨坊是赊的,骡子是瞎的,房子破得漏风,还有一个寡妇嫂子带着个拖油瓶。你让姑娘嫁过去喝西北风?”
说到最后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话重了,又往回找补了一句。
“也不是完全没指望。回头我帮你留意着,有那实在嫁不出去的歪瓜裂枣,我第一个想到你们家。”
马大凤从媒婆家里出来,站在巷子口。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就放下来了。
她把围裙整了整,往回走。
回去以后梁满仓问了一句。
“怎么样了?”
“托了人,还没回话。”
别的什么也没提。
梁满仓也没有再问。
他本来就没抱什么指望。
只是看见她眼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苦涩的褶子,心里就全明白了。
他把糊糊喝完,碗搁在桌上。
“今天磨了三袋面。明天可以多磨一袋。”
拄着棍子去后院劈柴了。
日子一天天过。
马大凤找了个给人家洗衣裳的活儿,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拿皂角搓了又搓,指关节脱了皮。
冬天河水刺骨地冷,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指头上裂了七八道口子,缠着布条继续洗。
梁满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套瞎骡子,磨盘从早转到晚。
右腿使不上力,他把整个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上,站久了左腿也受不了,就在磨道旁边放个小板凳,腿酸了坐一会儿,歇够了继续推。
镇上有人看他瘸着腿还这么能干,有时候多给两个铜板。
他不肯收,人家塞给他他就搁在磨盘上,等人走了让马大凤收起来。
一个磨面,一个筛面,中间隔着磨盘,谁也不说多余的话。磨盘在转,日子就在过。
一转眼三年过去,石头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