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过了年就六岁了。
他在磨坊里追着瞎骡子跑,拿草棍戳骡子屁股。骡子尥蹶子,他不哭,咯咯地笑。
梁满仓把他抱起来放在磨盘上坐着,让他看自己推磨。石头两条腿晃来晃去。
“叔,快点!”
梁满仓就真的快点推。汗珠子从额上甩下来,嘴角往上翘着。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话是先从王婆子嘴里传出来的。
她说一个瘸腿的小叔子和一个守寡的嫂子,天天关在磨坊里,一个推磨一个筛面,磨盘转着转着就转出了故事。
怪不得马大凤不改嫁,早就有下家了。
又说梁满仓那个瘸子,别看他走路一瘸一拐,倒不耽误找媳妇——他哥的媳妇。
话传到马大凤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了好几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说她在磨坊里把裤子都脱了。
孙婶说完,她手里的筛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筛面。
“嘴长在别人脸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你就由着他们说?”孙婶急了,“你得跟人解释解释。”
“解释啥?”马大凤把筛好的面倒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越描越黑。我跟满仓清清白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传腻了就不传了。”
孙婶摇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马大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在乎别人说自己。
她一个寡妇,被人说了这么多年,早就不疼不痒了。
她在乎的是梁满仓。
他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
这些闲话传出去,哪个姑娘肯嫁给他。
她已经拖累了他一条腿,不能再拖累他一辈子。
第二天在磨坊里筛面,她忽然开口。
“满仓。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梁满仓正推着磨杠,慢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啥事。”
“我给你说个媳妇吧。”
磨盘慢了半圈,瞎骡子停了蹄子。他拄着柳木棍站直了,把脸别向一边。
“嫂子,别提这事了。”
“为啥不提?你今年二十三了,正该娶媳妇的年纪。”
“你看我这样。”他把右腿往前拖了半步,苦笑了一下,“谁肯嫁?一个瘸子,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连磨坊都是赊来的。磨杠换不起新的,削根树枝凑合着用。骡子是瞎的。我这辈子——”
“你这辈子长着呢。”马大凤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是稳,“你别把自己看低了。你人不差,有力气,肯吃苦,心肠好。总有姑娘不嫌贫爱富的。”
梁满仓没说话。他把磨杠重新握紧了,腰一沉,磨盘又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