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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与泥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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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姊绗的手心，更烫在她的心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她坐在这片阴影里，背靠冰冷墙壁，膝盖上摊开着那几张被攥得皱巴巴、字迹刺眼的A4纸。

每个打印出来的宋体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虚伪”、“勾引”、“装清高”……这些词她并不陌生。初中那几年，林晓晓在背地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大约就是用这些词汇涂抹她，将她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表里不一的形象。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载体，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白纸黑字，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投进了这所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学校。

最让她心寒的不是对自己的污蔑。而是那句“你根本配不上堇芯”，以及赤裸裸的威胁——“离她远点”。

林晓晓的目的昭然若揭。她不只是想伤害自己，更是要彻底斩断她和堇芯之间刚刚重新连接、甚至比以前更加紧密的纽带。她嫉妒，或许还有当年挑拨未成、反目成仇的怨恨，驱使她即使身在异地，也要伸出这只沾满泥泞的手，试图搅浑这潭好不容易开始澄澈的湖水。

怎么办？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烧得她指尖发颤。她恨不得立刻冲到林晓晓面前，撕开那张伪善的脸，让她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让她为自己持续数年的恶意付出代价。但残存的理智拽住了她。没有确凿证据，跨地域的纠缠只会让事情更糟，将堇芯更彻底地拖进这场难堪的闹剧。

告诉老师？学校或许会介入，调查，发函。但过程漫长，结果未知，最重要的是，堇芯一定会知道。她的腿伤正在关键恢复期，精神好不容易从手术和赛季梦碎的打击中缓过来一些，怎能再让她为这些陈年污秽和恶意中伤烦心？

自己悄悄处理？如何着手？林晓晓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你却不知她盘踞在何方。

保护堇芯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就像在医院里，看着她苍白脆弱的睡颜，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再让她受伤。这次，她要挡在前面。

姊绗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翻腾的情绪。她慢慢展开信纸，将它仔细抚平，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将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内层的夹袋。

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像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她走回教室，步伐稳定，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姊绗，班主任找你干嘛？”向晴凑过来，小声问，眼里带着关心。

“没什么，问一下转学手续的后续。”姊绗轻描淡写地答道，在座位上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一点小事。”

向晴将信将疑，但看姊绗神色如常，便也没再追问。

整个下午，姊绗听课，记笔记，回答提问，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注意力像飘散的羽毛，难以集中。那些恶毒的字句时不时在脑海里闪现，伴随着对堇芯可能知晓后的反应的恐惧，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缠得她透不过气。

放学铃响，她照例收拾好东西，走向体育馆旁边的康复训练室。堇芯这几天下午都在那里进行规定的复健。

训练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和汗水气息。堇芯正靠墙站着，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右腿重心慢慢转移，尝试单腿站立几秒钟。她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扶着栏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眼神专注而倔强。

看见姊绗进来，堇芯的目光瞬间亮了一下，像阴霾天空里忽然透出一线天光。她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迅速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动作上。

姊绗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明明承受着疼痛和巨大心理压力，却依然挺直脊背、不肯服输的身影。心底那因匿名信而生的寒意和愤怒，奇异地被一股更强大的暖流和酸涩所取代。这就是她想保护的人。她绝不允许任何脏东西，玷污这片正在艰难重燃的星火。

康复训练结束，堇芯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今天感觉比昨天稳一点了。”她对迎上来的姊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属于进步者的自豪。

“嗯，很棒。”姊绗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汗湿的鬓角，心里软成一片。“累吗？”

“还好。”堇芯喝水，喉结滚动，“就是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想去哪儿？”

“就……校园里随便转转。晒晒太阳。”堇芯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于是，两人慢慢走在初春的校园里。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堇芯拄拐的身影显得有些笨拙，但步伐却坚定。姊绗走在她外侧半步，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她们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人少，几株早开的迎春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花苞，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摇曳。她们在一条背风的长椅上坐下。

沉默了片刻，堇芯忽然开口：“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姊绗心里一跳，侧头看她。堇芯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的枝桠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观察。

“没有啊。”姊绗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不如平时平稳。

堇芯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里，澄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你下午来的时候，虽然笑着，但眼睛没在笑。”她顿了顿，“还有，你整理书包时，手指在发抖。”

姊绗愣住了。她没想到堇芯观察得如此细致。一种被看穿的慌乱，混合着更深的心疼——她自己还伤着，却还在留意她的情绪。

“真的没事。”姊绗强迫自己扬起一个更自然的笑容，“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堇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没再追问。但她放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碰姊绗的手背。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带着体温，像无声的安慰，又像在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我在这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差点让姊绗的伪装崩溃。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将信的事和盘托出，将那些委屈、愤怒和恐惧倾倒出来。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不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