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僧横了我们一眼,说:“那书不是你们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反正不是给你们看的。”
“我们要买嘛。”
“不卖给你们。”
老僧的怠慢,的确叫我们生气。朋友甲同他讲理:“你说,为什么不卖给我们?”
老僧态度更为傲慢:“你们能把这书背出一百个字来,我就卖。”
“你能不能背?”朋友甲问我。他想争回这口气。
我从未背过《华严经》,但若想斗败这个违悖出家人行迹的老措大,倒也并不是难事。只是,像他这把年纪,尚还如此乖戾,可见传统佛戒的约束力在今天已经有了太多的丧失。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佛教面临的困境。
走出法物流通处,我对尚还愤愤不平的两位朋友说:“不要生闲气。如果释迦牟尼穷得只剩下一领袈裟,我们还期望得到什么?”
舍身燃指:潮音洞前的沉思
喧嚣一词,并不受爱静者的欢迎。但城市的喧嚣与海的喧嚣却有质的区别。城市的喧嚣是噪音,海的喧嚣是悦人耳目的天籁。现在,我正坐在潮音洞前的礁石上听东海的波涛。面对一碧万顷,我们暂时从宗教的沉重感中解脱出来。这么说,我是把自然与宗教对立了起来。认为宗教是对人的精神的一种束缚,而自然,则可使人情绪松弛,于醒目与惠耳的风景中享受永恒。转而一想,人类创造宗教原也是想摒弃俗世之假、丑、恶,而趋永恒的真、善、美的境界。自然是真、善、美的,所以要“道法自然”。如此说来,自然即宗教,宗教亦自然。
中国的四大佛教名山,唯普陀山是一海岛。若论山势,它没有五台山的雄,峨嵋山的秀,九华山的峻。但它也有三山所没有的长处。别处山如涛,此地涛如山,山势不足,大海补之。如果看到莲花洋午潮中涌起的冰山雪巘,与普陀诸峰一起,蔚为簇簇峙立的大观,就会感悟到佛性的庄严原乃存在于永不停止的美丽的流动之中。
“你感觉怎样?”我指着大海问朋友乙。
“感觉不错,”他把眼光投向海洋深处,“但我说不出具体的感觉,我对自然迟钝。”
斯时,朋友甲因公司的业务,回宾馆打电话“遥控”去了。剩下的旅游,就由我和朋友乙来完成。
我理解他的“迟钝”,是最接近禅意的回答。“迟钝”的对应得“敏锐”,从知性的角度,“敏锐”产生于观察,尔后分析,得出结论,这是日积月累的逻辑训练而达到的效果,而“迟钝”正是排斥这种逻辑训练并忽略生活的经验而产生的结局,这恰恰是悟禅者要首先突破的难关。
“我要能像你这样迟钝就好了。”我说。
“活得就不累,是不是?”
“是这样。”
“佛家不是讲空吗?因此脑子应该越空越好。把佛家的这一理论应用于佛家自身,就意味着不要把信佛当成新的精神锁链,平白给自己的心增加负担。我越来越觉得,禅虽然产生于佛教,但禅可以脱离佛教而单独存在。禅是一种生命哲学。”
这是朋友乙在普陀山中说的最有见地的一番话。我没想到他从澳洲留学归来,又在深圳这样的繁华地安家之后,尚能保持心地的纯静。所谓“大隐于朝市”,在他身上体现了。
礁石上的小憩,愉快的谈话。我们庆幸为自己的“心智”凿开了一双眼睛。并因此悟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为什么要有千手千眼。一双手只能做一双手的事,一双眼睛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的天地。
潮音洞,相传是唐代日本僧人慧锷捧观音佛像登岸处。慧锷到五台山参禅,请得一尊铜观音,欲返日本供奉。船从宁波出发,至莲花洋突然风浪大作,慧锷便退到潮音洞前上岛。一连几天,风浪不止。慧锷以为菩萨显灵,不肯去日本。于是决定把观音留在岛上供奉。潮音洞近前的渔民张氏便让出自家住宅请进观音,并取名为“不肯去观音院”。此是岛上的第一个佛寺。亦是普陀山成为观音菩萨道场的由来。
我们离开礁石,看过潮音洞后,又来到不肯去观音院敬了三柱高香。该院虽是普陀山观音的开山道场,但依然保持了民家的小小庭院的风格,一点也不给人那种“佛地庄严”的感觉。倒是院外平场上竖立的一块石碑,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块石碑高约五尺,赫然书有“禁止舍身燃指”六个大字。是明末的旧物。舍身燃指,是皈依佛门的善男信女为表示修行的决心而采取的愚昧行动。
同是明末的绝代散文家张岱,游过普陀山后,曾有如下一段记述:
……至大殿,香烟可作五里雾,男女千人鳞次坐。自佛座下,玉殿庑内外,无立足地。是夜多比邱、比邱尼,燃顶燃臂燃指,俗家闺秀亦有效之者。热炙酷烈,惟朗诵经文,以不楚不痛不皱眉为信心、为功德。余谓菩萨慈悲,看人炮烙,以为供养,谁谓大士作如是观?
张岱在普陀山亲睹了“燃顶燃臂燃指”的盛况,亦因此引发了对观音大士的微词。他把善男信女们因自身的愚昧而造成的痛楚归结到观音大士的头上。细究起来,不算公允。
在佛教中,观音是菩萨,在东方文化的大背境下,观音是一尊代表慈悲的偶像。在中国,任何菩萨,甚至如来佛都不能像观音这样深入人心,获得如此众多的信徒。我想,这实乃是因为在俗世风浪中挣扎的人们太渴望“慈悲”了。宗教、民族、爱情是人类的三大精神支柱,哪怕是执著追求其中的一个,就足以让人们赴汤蹈火,虽舍弃生命亦在所不惜。如此说来,在观音大士跟前燃指以示信心,岂不是很正常的事?
用唯物论者的眼光看,说舍身燃指者愚昧,并不为过。但从宗教的角度审察,则这愚昧,恰恰又反映了人类真诚的一面。清朝有一个著名的爱国诗僧。叫八指头陀。他就是在佛的跟前,燃掉了两根手指。当然,这两根指头并不完全是献给佛的,其举动中也表明了他的强烈的民族自尊心。我以为,为国家献身,为爱情献身与为宗教献身,从本质上讲是一回事,不能于此评判孰优孰劣,谁愚昧谁明智。
我这么说,并不是提倡人们在这佛国中继续舍身燃指,那毕竟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而且,今天的人,早把对理想的献身精神换成了对事业的敬业精神。献身与敬业,都值得嘉许。但前者,更有着傲视历史的英雄气概。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朋友乙。他说:“敬业之于献身,应该是人类的一大进步。你为你的理想献身,他为他的理想献身,这样势必导致人类不愿意沟通而宁肯互相残杀。我看,献身精神是人类苦难的根源,不值得歌颂。”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我们要赶六点钟的晚班船回上海,潮音洞是我们此回游普陀山走马观花最后的一站。“小和尚”开车把我们送往码头。船离岸,渐远,我们三人站在甲板上回望普陀山,一时都无话可说。
一九九三年八月写于也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