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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勤为饵地窖藏证(第1页)

二月十八,申时,西市。谢霁昀在一家炊饼摊子前站住了。

摊子支在波斯邸斜对过,一口鏊子,一摞饼。摊主麻脸,手背上一块烫疤,翻饼的竹片子使得飞快。谢霁昀注意这个摊子有日子了。崔府的采买,每三日来一回,买的饼不多,站的时候不短。买饼的人不挑饼,专挑话。有一回,谢霁昀亲眼看见麻脸把一张折成小指的纸条,混在找零的铜钱里递过去。

西市是长安的嗓子眼,什么消息都从这里过。过路的嘴杂,要往哪儿递话,就得挑一条准的嗓子。

“两个。”谢霁昀说。

麻脸摊主包了饼。谢霁昀接过来,没走,就站在摊子边上吃。吃到第二个,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够摊子两边三步之内听见。

“听说了么。”他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摊主,“永宁元年巡防营的缺勤录,叫人翻出来了。涂改过的,西段改东段。牵着一个姓凌的校尉。”

麻脸的竹片子顿了半拍,又接着翻。

“客官说的什么录?”麻脸笑,“小的就会烙饼。”

“没什么。”谢霁昀把最后一口饼咽了,“饼不错。”

他付了钱,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在一家绸缎庄的幌子底下站了站,借着挑料子回头。麻脸正跟旁边卖浆的耳语,卖浆的点头,放下挑子,往北去了。北边,是永兴坊的方向。

饵下去了。

谢霁昀没急着回府。他绕到胡商客栈后头的茶棚,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喝到半碗,眼角里进来一个人。短打,皂靴,帽檐压得低,在茶棚外头的干果担子前站着,挑了半天的枣,一颗没买。

尾巴。麻脸摊子的饼钱里,含着这一条尾巴。

谢霁昀接着喝茶。他没甩,也没躲,喝完,付了钱,从从容容往永嘉坊走。让人跟到坊门口,让人看见他进门。他要的就是崔兆元知道:风是谢霁昀放的。崔兆元会想,这是套。可是套他也得钻,缺勤录三个字,由不得他不钻。

回了府,他把买的两个炊饼当了晚饭,就着酱瓜吃完。吃完,他把整件事在肚子里又过了一遍。

麻脸传给卖浆的,卖浆的往北,永兴坊,崔府。今夜至迟明日,话到崔兆元耳朵里。崔兆元会做什么?他不敢直接来拿谢霁昀,待勘的言官也是言官。他会去拿凌屹川,缺勤录上的人,名正言顺。拿凌屹川,要用巡防营里头的手。这只手一伸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至于凌屹川知道了会怎么样——

谢霁昀吹了灯。会怎么样,今夜就知道了。

当夜,子时前,谢霁昀把东厢的东西挪进了地窖。

地窖在书房底下,入口藏在书架后头,一级一级石阶下去,能站直人。这是爹生前修的。修的时候谢霁昀还小,问爹挖这个做什么,爹说,放酒。后来酒没放几坛,放的都是爹的书和档。爹没了以后,他把地窖封了,三年没下来过。

底下比上头冷,冷得干。土腥气不重,砖缝里透着陈年的石灰味。墙根码着爹的书,油布包着,一包一包,包书的绳子还是爹当年系的,双环结。角落里倒着两个空酒坛,坛口的封泥早干裂了。

杏树叫人家看着,院子就不再是放东西的地方了。

他提着油灯,一趟一趟往下搬。左舷的水尺,拿旧布裹了三层。右舷的水尺,泥擦净了,也裹三层。假纸样张和纸边夹在爹的《水经注》里,书脊朝里。墨卷残片摊平,压在石板底下。地契的炭条副本和蛀洞记录,卷成卷,塞进空酒坛,坛口拿木塞塞了。缺勤录的原页,他想了想,没入龛,照旧贴着心口收着。这个东西,今晚兴许用得上。

一样一样,码进墙角的石龛里。石龛有石板盖,盖上压土,土上堆旧箱。堆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就是一面不起眼的墙,堆着没人要的破烂。

搬到最后一趟,门闩上的木刺跳了。跳得比平时重。

谢霁昀直起身。院里没有第二声响动。他把油灯搁在案上,想了想,把袖袋里那半片瓷挪到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又把灯芯拨亮了一分。然后自己站到书架边上,等着。

窗户纸上映进来一个人影,一闪,没了。然后是东厢的门,叫人从外面推开,没敲门。

凌屹川站在门口。玄色衣裳,没穿氅,刀在腰里。他脸上没有什么,什么没有,就是最厉害的时候。门框边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叫他的肩膀碰了一下,晃了半天才停。

“下来。”谢霁昀先开了口,“有话下来讲。”

他自己先钻进了书架后头。石阶一级一级下去,油灯的光跟着他往下沉。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不重,一步是一步。

地窖里,凌屹川站在石阶最底下那级上,没再往里走。

“今夜,”他说,“营里押我去问话。”

“问什么?”

“永宁元年,冬月,我那一队的缺勤。”凌屹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问我那一夜到底守的哪一段。问我涂改档册,该当何罪。”

“几个人问你?”

“三个。”凌屹川说,“两个是营里的押班,脸熟。后头还坐着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就记。衣裳是兵部的号衣。”

谢霁昀嗯了一声。兵部。崔兆元是兵部侍郎。

“问话的人,手里有一份抄的。”凌屹川说,“抄得一字不差,连原页上墨洇了的那一笔,都抄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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