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第五日,谢霁昀发现手里这半块水尺,只有一半。
二月十五,入夜。东厢没点火盆,他就着一盏油灯,把樟木的尺身又拆开包。尺泡得发胀,纹路里嵌着河泥的黑。骨尺比上去,那道锉痕再量一遍:单向推锉,从满载线往下,一分整。锉的人手稳。稳,就是不急。不急,就是有人兜底。
待勘的人,不能走官路。不能走官路,就走夜路。
停职这五日,他做了三件事。把弹章抄了三遍,抄到能背。把杏树下的土验了两回,没再动过。剩下的工夫,他坐在东厢里想,想陆怀真那句话。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查的,查着查着,人就没了。
爹当年,查到哪一步没的?
这是左舷的尺。漕船的水尺一条船一副,左右舷各一根,同一副模子刻出来的。右舷那根,在哪?
门闩上的木刺轻轻一跳。
“是我。”
凌屹川从西墙进来,玄色短打,靴上的泥是新的。他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东西。
“还看?看出花来了?”
“右舷那半块。”谢霁昀说,“你爹存的是左舷。一副两根,另一根呢?”
凌屹川在案边坐下,自己倒了盏凉茶,一口喝干。
“废船坞。”他说,“光化门外,渠边上。漕运司的烂船都拖那儿去,烂透了拆板,拆剩个壳,壳扔在泥里。我爹当年护的那条船,要是没了,壳也该在那儿。”
“要是没烂透呢?”
“那更好。”凌屹川说,“船板在,尺槽就在。”
谢霁昀把半块水尺重新裹好,搁回案上。今夜用不上它,用得上的在袖袋里。
“你那案子,”凌屹川忽然开口,“台里怎么说?”
“待勘。”
“勘个什么劲?”
“勘我口袋里的银子是哪来的。”谢霁昀说,“勘出来是别人塞的,他们没这个耐心。勘不出来,停职停着,停到我老实。”
“你老实吗?”
“不老实。”
凌屹川嘿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炊饼,抛过来。谢霁昀接了。饼还温着,叫体温焐的。他掰开,咬了一口,就着凉茶咽了。
凌屹川看着他吃。
“今儿不喂雀了?”
“雀睡了。”谢霁昀说。
凌屹川没再问,站起来。
“走。”
谢霁昀把剩下半块揣进怀里,吹了灯。院里,杏树的花苞鼓着,黑黢黢的,一树的钉子。
暮鼓早尽了。坊门落锁,两人没走门。坊墙根的夹道窄,凌屹川走前半步,谢霁昀跟后半步,踩着他的脚印走。
出了坊界,上官道。道上有巡夜的灯笼,老远一点黄,慢慢挪。凌屹川带他贴着沟渠的阴影走,灯笼近了,两人蹲下,灯笼过了,两人起来。
“你就不问问,找着尺做什么?”凌屹川压着声。
“你说过了,对船。”
“对了船呢?”
“半块尺,只能证明有人锉过尺。”谢霁昀说,“两半对上,才知道锉的是哪条船。知道哪条船,才知道是谁家的船。知道谁家的船,才知道那分锉下去的一分,进了谁的库。”
“我爹护的那条。”凌屹川说,“我家的船。”
谢霁昀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