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上空的日光终究难以穿透厚重的云层,那灰蒙蒙的阴霾浮着点点碎金,笼住整座原府。
再见到原予骞时,他明显消瘦了几分,面上透出的憔悴是藏不住的疲态。整个人被愁绪裹着,早已没了初见时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三公子。”褚炀含笑叫住他,“数日未曾见面,一切可还好?”
原予骞苦笑一声,张开手臂,在褚炀跟前自顾自转了一圈:“大人瞧我这样,可还算好?”
褚炀忍不住笑了:“三公子当真是个有趣的人,”他拍了拍原予骞的肩,话锋一转,关切道,“大公子可有好些?”
原予骞闻言,沉沉一叹:“大哥至今昏迷不醒,二哥行踪不定,这些日子父亲昼日不歇守在大哥榻前,原府与明达堂的事宜只得由我几头跑,实在是力不从心。”他眼皮垂了垂,再抬起来时,眼窝便凹陷了几分。
褚炀但笑不语,只说先去找原晋谈谈研学事宜:“失踪案耽搁太久,这研学择选得尽快落实,本官也好早些呈报陛下。”
原予骞神情如常,只淡淡道:“那大人这边请,我先带您去正山堂稍坐。”他侧身对身后随侍低语一句,命他去观雅阁请家主。
两人沿着避云院外的廊道穿行,褚炀四下看了看,不禁感慨:“三公子的院名,倒是好寓意。”
原予骞眉梢微挑,面露讶异:“大人何出此言?”
“庄子有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三公子这“避云”二字取得极好,避云亦是观己,功名利禄淡如浮云,心田虚静无杂念,这便是圣人的智慧。”褚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寓意,还不好吗?”
原予骞脚步一顿,思绪纷飞。他仔细将褚炀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片刻后,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唇边勾起淡淡笑意,柔和的眼光中蕴着一丝感激。
随侍脚程竟是比他们二人要快上一阵,待到正山堂时,褚炀正巧与匆匆赶来的原晋打了个照面。
他打量着原晋略显凌乱的衣衫,似笑非笑:“原老这些日子辛苦了,这般衣不解带地照料大公子,”他顿了顿,若有似无地往原晋身旁的原予骞瞥了一眼,“不过原老精神倒是矍铄红润,倒难为了三公子,竟消瘦了许多。”
原晋眸光一滞,却并不接这话中暗藏的利刺:“惭愧,这两日怠慢了大人,还请见谅,”随即,他手朝里一扬,“还请大人进堂入座。”
褚炀看了他一眼,略一颔首,大步跨进堂中,在家主位上含笑落座。
原晋目光微顿,与褚炀相视的一瞬,原本朝向家主位的脚尖悄然往左偏了偏,在他下首缓缓坐下。
“此次出行本官承陛下旨意,推行研学新政,然而先有墨阳郡县汪文岚为查男子失踪一案惨死城门,接着便是程庸失踪,再有本官与大公子山中遇袭,桩桩件件耽搁数日之久,”褚炀沉声叹了叹,“事到如今,这研学择选本官得尽快上报陛下,不可再有耽误。”
“本官原有意大公子进京,”他看向座位上的原晋与原予骞二人,缓缓道:“只是不巧遭遇金鸣山遇袭一事,叫大公子现下昏迷不醒,不知郎中可有说法?”
原晋垂首回道:“请来的大夫都说是受惊过度所致的昏迷,老身。。。。”说着,他眼眶微红,话语里溢出几分哽咽,“老身已打算派人前往临阳,请医圣王仁宗先生的弟子出山,前来墨阳替敬南诊治。”
褚炀听了,不由得诧异,他眼尾稍一下压,透着忧心:“竟如此严重?”随之摇了摇头,“初见大公子时,本官只觉其云心鹤眼,处事之道超脱于世俗。直到那日与他在金鼎寺的一番探讨,发现就“观树”这一论道,大公子竟是鸿渐之仪,内里更如白水鉴心,”褚炀徐徐感慨,目光紧随神色自若的原晋,“本官打心底认为,大公子便是陛下所需的人才,是可为大周在文史长河中添墨讴歌的人才。”
此言一出,原晋随即起身,面露苦涩:“大人这般夸赞,敬南若是知晓定是欣然,只是如今何时苏醒尚未不明,”他余光朝一旁如隐形般的原予骞扫去一眼,原予骞见了,默然一笑,会意起身,走至原晋身旁。
“大人,”原予骞鞠身揖礼,恳切道,“大哥尚在昏迷,此时进京恐为不妥,不如由予骞代其入京,自幼时起,予骞便得大哥亲身教导,又师从程庸先生,听闻陛下为研学新政择选人才,予骞心向往之,还望大人成全!”
原予骞说完,褚炀眼神忽然变得玩味,他沉默良久,面上始终挂着一抹难以言明的笑意。
正当原晋准备发言,将这择换人选之事朝前推上一步时,褚炀却先幽幽开口:“本官近日听得一些传闻,而这传闻似乎传遍了整座墨阳城的大街小巷,不如原老替本官解解惑?”
原晋不知为何,褚炀投来的目光像是锁定猎物时的傲然,叫他心中猛地一沉,他强作镇定,颔首道:“大人请讲。”
褚炀见他这副处之泰然的模样,面上的笑意愈发耐人寻味,他起身走到两人身前,语气藏刀:“三公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话音落地,原晋悬着心也一齐砰然坠底,他眼皮无知觉地一颤,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抬眸迎上褚炀逼近的审视:“大人这是何意?老身糊涂,听不明白。”
褚炀低哼一声,摇头直笑,目光戏谑地睨向原晋:“原老是觉得本官在试探?”他将腰间佩戴的天子剑一把卸下,横在原晋身前,语气阴沉下来:“本官若没有十成十的证据,是不会特地向原老前来求证的,所以,天子剑在此,还请原老如实相告,”他话顿了顿,“否则,便以欺君之罪论处,皇权特许,天子剑出鞘,可先斩后奏。”
他扫过一眼面色有些僵硬的原予骞,双眼微眯:“真当本官不知前几日那徘徊在原府门前的老妇真实身份吗?”
原予骞身形遂然一晃,他无措侧眼看去原晋,故作无事的神色下压着呼之欲出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