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如同沉默的钢铁箭矢,撕裂南方潮湿闷热的空气,在通往镜湖市的高速公路上疾驰。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轮胎碾压路面的噪音和呼啸的风声,车内自成一片压抑而凝重的空间。
中间那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轿车后座上,祁同伟微微侧头,望着窗外。
景色在飞速倒退。
葱郁的丘陵、整齐的农田、散落的村庄、以及远处逐渐显现的、镜湖市那隐约的城市轮廓,都如同被拉长的模糊色块,一闪而过。
阳光炽烈,照耀着这片土地,却似乎驱不散某些角落沉淀的阴霾。
他的眼神深邃,不见底,仿佛两口千年不波的古井,映照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却未在其中留下任何涟漪。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即将投入新战斗的紧张,也没有刚刚离开京海战场的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冷静和掌控。
巡回检察组组长的身份,如同一个移动的、被赋予了生杀予夺大权的符号,所到之处,必是惊涛骇浪,必是尘埃落定。
京海的雷霆一击,不仅将盘踞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更在全国的舆论场上,为他祁同伟,也为这支神秘的巡回检察组,镀上了一层耀眼而又令人畏惧的金身。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为国除害,铲除腐败。这更是一场为他个人量身打造的政治洗礼,一次无可比拟的声望积累。
每一次干净利落的行动,每一条轰然倒塌的利益链条,每一个被送进监狱的“大人物”,都在无形中夯实着他的根基,磨砺着他的锋芒,也为他赢得了来自最高层的、沉甸甸的信任。这柄“尚方宝剑”,在他手中,正变得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锋利。
镜湖,将是下一个试剑石。齐全盛,将是下一个需要被衡量轻重的对手。
但此刻,他的思绪,并未完全停留在即将面对的镜湖迷局上。
京海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他的目光,己经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他起于微末、历经两世风雨才牢牢掌控的根基之地,汉东。
他不在汉东,但汉东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如同细微的电流,通过无形的网络,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这里。
李子明近期的“小动作”,那些试图蚕食他权力根基的试探,那些阳奉阴违的指令,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他了如指掌。
权力,从来不是静态的拥有,而是动态的平衡与掌控。人走茶凉是常态,但他祁同伟的茶,就算人暂时离开,那杯子也得是烫的,那茶香,也得弥漫在汉东的每一个角落,让后来者无从下手,甚至不敢靠近。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他的地盘上,肆意涂抹,哪怕只是试图擦掉一点属于他祁同伟的印记。
想到这里,祁同伟的眼神骤然转冷,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冰层碎裂,露出其下森然的寒芒。
他缓缓拿起放在身旁的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
电话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握在手中,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和沉重感。
他熟练地按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密码,电话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一个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绝不留存于任何通讯录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通。
那边没有任何问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词语,只有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简洁到极致:
“老板。”
是程度。那个如同他影子般,负责处理最阴暗、最核心事务的程度。
祁同伟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威严:
“汉东,”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电话那头的人消化这两个字分量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地面,“给我看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透过加密的电波,清晰地传递到千里之外。
“我回来的时候,”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和绝对的掌控欲,却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不希望看到任何不该有的变化。”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重逾千钧。“看好了”,意味着全方位的监控,意味着对李子明及其关联势力的一切动向,都必须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