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巷子里的事情少掺和。出逃的游女被抓回来,毒打一顿拖回去,那是常有的事。客人赖账被堵在巷子里揍,也是常有的事。还有地痞争地盘起冲突,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右四郎这种人贩子在吉原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掮客”。专门在外面搜罗女人,拐来卖给游女屋,从中抽成。他们背后都有游女屋撑腰,游郭底层的人根本惹不起。
右四郎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看着玖兰绫夏的眼里满是不甘。
“你就算打倒了我也跑不掉的,你没有切手,根本出不了吉原的大门。”
吉原这里五町三万坪,全部被高墙围着。大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没有切手的女人绝对出不去。
这里收容了几千名游女,多少年来想逃出去的人不计其数,真正成功的几乎没有。
无力为自己赎身的游女,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游郭里面。
“你要是硬闯,就会被当成逃跑的游女抓起来。你知道逃跑的游女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吗?”
右四郎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打一顿是最轻的,有的还会被关进地下室,几天不给饭吃。有的会被转卖给更下等的游女屋,去伺候那些最底层的客人,那才是地狱。”
“与其那样,你不如乖乖跟我走。我还能给你找个好去处,至少不用受那些罪。”
右四郎说完双眼紧紧盯着玖兰绫夏的脸。
他等着看这女人露出害怕的模样,等着看她为自己的狂妄后悔。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她服软,该如何折辱她,好把今天丢掉的面子讨回来。
玖兰绫夏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高墙。
三四人高的夯土墙,表面用木栅加固,上面还爬着一些枯藤。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一个起跳的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右四郎:“我能不能出去,就不用你操心了。今天我断你两根肋骨,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少干这些拐卖人口的勾当,下次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断几根骨头这么简单了。”
右四郎还想说什么,但被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今天这一趟,不但没抓到人,还搭进去一身的伤,少说也要养好几个月。
打手们的汤药钱也是一笔开销。
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右四郎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亏大了。
他正懊恼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穿着公事服的男人快步赶来,他们腰间佩着胁差和十手,为首那个男人面色冷厉,四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他手里握着的十手往地上重重一拄:“都给我安静!”
围观的人立刻闭上嘴,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幕府公职人员来了,没人敢在明面上造次。
吉原是幕府钦定的合法游郭,几十家游女屋,上千名游女。来的客人从富商、武士到贵族,甚至还有大名。出现了私斗坏了秩序,万一惊扰了贵客,幕府是要问责的。
因此这里的管辖非常严格,斗殴事件虽然常有,但大多被拖到暗巷深处解决。在主街或者靠近主街的地方闹事,町役人很快就会赶来。
三个町役人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混混,又看了看右四郎。他靠着墙,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一看就是受了不轻的伤。
为首那个町役人近谷勘卫门蹲下来,粗声盘问了几句。
右四郎支支吾吾地想遮掩,但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人口拐卖在吉原不算什么新鲜事,但闹到被反打一地的确实少见。
近谷勘卫门听明白了,站起身,朝身后两人一挥手。那两个手下上前把右四郎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捆了。
右四郎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吭声。
町役人的地位,比起这些在廓内讨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可侵犯的。町役人可以进入任何屋形,查店、抓人、罚款,权利很大。许多店家会定期奉上“敬意金”,来维护和町役人之间的关系。
要是不配合近谷勘卫门的处置,和他起了冲突,就算右四郎背后那个地头蛇也不一定会保他。
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打手,也都被一个个拎起来绑了。
处理完这边,勘卫门转过身,目光落在玖兰绫夏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看样子是外邦人。虽然罩着被衣,但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白得像瓷器一样。
这个长相和身段的女人,在吉原京町(高级游女屋集中地)都不常见。
“拿出你的手形,还有籍贯、所属、担保人,都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