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一拳便挥了过去。
可他的拳头根本没有力气,那守军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瞿温趴在石阶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爬起来,双腿却仿佛被人抽去了骨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畏罪自裁?父亲一辈子忠孝两全、光明磊落,到头来竟要落得这样的罪名?他们在狱中是如何逼迫他的?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临死前在想什么呢?
瞿温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停笔的地方。他练什么字不好,偏要练那篇《祭侄文稿》;他停在哪里不好,非得停在那句——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瞿温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脊背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红着眼睛一遍遍回想父亲在这世上最后的两句遗言。他咬紧牙关对自己呢喃:“我还不能崩溃。我要护母亲和大哥周全。”
——
一封金陵众官员的联名上书在深夜突破重围送到了林大将军府邸,林大将军连夜入宫。
拜周昱在扬州官场惨案后的四处游走与未雨绸缪,金陵官场诸人皆知这是同舟共济的危急存亡之秋。若瞿家灭门,屠刀便会毫无顾忌地砍向四方;若瞿家无恙,则诸人可保住性命。再进一步说,若江南失守,则陈国南面的半壁江山也要落入钟离虞的掌控之中,接下来,林大将军亦会自身难保。
“求周家列祖列宗保佑,万望瞿兄挺住,我们所有人都挺住。”周昱六神无主地跪在祠堂里。他已尽人事,剩下的,皆靠天命所向。
夜半时分,身后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了他的身边。
“年前最后一次碰面瞿兄和我说,他托人在京都看好了处宅邸,有五进院落,他已下了定。”
“我知道。”
“他还说他私下把玉坤的文章拿去给了曾在礼部供职的官员相看,看者皆说此次春闱玉坤必能进士及第。”
“我知道。”
“爹爹的萧儿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我知道不仅瞿伯父回不来了,玉坤也再去不了京都了,我还知道此番灾祸乃时也命也,我们谁都逃不掉,爹爹你已夙兴夜寐,穷尽毕生谋略了。”
周昱震撼于女儿竟能如此清楚地看破这场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
父女俩于祠堂沉默半晌,萧雪点上香,深深跪拜下去: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萧雪只求两件事。一求我们全家从此平安度日,二求上苍保瞿温一条性命。”
——
瞿温太累了。
他已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浑身是伤,嘴唇干裂,胃里空得发疼。他躺在石阶上,一个噩梦接着一个。
醒来时天仍旧漆黑,一颗星星都没有,万籁俱寂,豺狼环伺,绝望爬满了他全身每一处毛孔。
他不知道,那个晚上,他下定决心要守护好的母亲已留下血书自刎于房中。
墨迹未干,剑刃横陈。她在墙上、白绢上血写了三个大大的冤字。她不愿也无法在丈夫蒙冤惨死后苟活于世,她要在全家被定罪之前,用她的鲜血抢先一步向世人揭露钟离虞一党的恶贯满盈、倾诉丈夫的冤屈。
她要用她的命,换儿子们的生路。
明明只消穿过两个长廊便可到母亲院落,可被围困之下的瞿温竟浑然不知。
直到早晨,瞿母的尸体才被人发觉,因事发突然、现场过于惨烈,阖府的官兵都被调往她的房中。
是那名老仆来报的信。老仆跪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夫人她……夫人她……”
瞿温从石阶上爬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塌了,那是一种比愤怒和恐惧都更深、更黑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真的,但老仆在外头哭得喘不上气,什么都不用问了。
“我娘……”他只说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