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两人拐进岛上一条狭窄的石板巷。巷子尽头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门口摆着半人高的玻璃鱼缸,增氧设备不断吐出细密气泡,刚打捞上来的海鲜在水里扑腾。老板卷着裤脚站在水池旁,手里拎着网兜,笑着招呼客人挑选。
封聿暝在鱼缸前停下。
皮皮虾猛地弹起尾部,溅出几滴水;贝类贴着缸壁缓慢开合,青蟹挥舞着钳子撞击玻璃,发出细碎轻响。这种过于鲜活、甚至带着几分粗粝感的日常,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新奇。也就在这时,一些细碎的情绪从嘈杂人声里浮上来。
不是恶意,也不是算计,只是很轻的疲惫、惦记、琐碎的安心——收成、药、晚饭、早点回家,像被海风吹散的碎片,短暂地掠过他的感知。最近这段时间,他听到的大多是谎言、欲望与恐惧,像不断撞击神经的噪音,几乎将感知系统逼到极限。可此刻,这些陌生人的情绪却温和得近乎迟钝,缓慢抚平那些过度绷紧的神经。
封聿暝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怎么了?”池曜察觉到他的异样,声音压得很低。
封聿暝眨了下眼,将那些声音重新隔在意识之外,停顿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这里……挺安静的。”
池曜看了他几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替他拉开餐馆的玻璃门。
“那就多待一会儿。”
菜上得很快。盐焗皮皮虾、避风塘炒蟹、豉椒圣子很快摆满整张木桌,热气裹着海鲜香味扑面而来。封聿暝低头看着面前那只螃蟹,沉默片刻后拿起工具,试着拆开蟹壳。第一次角度不对,第二次蟹钳滑开,第三次终于撬开一点缝隙,却险些把里面的蟹黄一起压碎。
他动作停住,眉头越皱越深。
池曜坐在对面,看着他难得显露出的无措,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封医生,你拆尸体明显比拆螃蟹熟练得多。”
封聿暝抬眼看他,神情不善,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
“我一般不点需要自己在餐桌上动手处理的菜。”
他说得很平静,像这是一条再合理不过的用餐原则。
池曜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逗他,只伸手把那只已经被折腾得有些惨不忍睹的螃蟹接过去,低头替他处理。
坚硬的外壳被轻松拆开,完整的蟹肉一点点剥离出来,连细小的蟹腿肉都被处理得干净利落。没过多久,一整块蟹肉被放进封聿暝碗里。
“吃吧。”
封聿暝看着碗里的蟹肉,动作微微停顿。池曜已经低头去处理下一只皮皮虾,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件事再正常不过。封聿暝安静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低头夹起那块蟹肉放进嘴里。
窗外有海风,餐馆里有人声,耳边那些陌生而平凡的情绪仍旧温和地流淌着,而坐在他对面的池曜正低头替他拆下一只新的虾。
封聿暝垂下眼睫,安静吃着碗里的东西,没有再把那份照顾推回去。
离开餐馆时已经是午后。退潮后的海岸线被拉得很长,浅色沙滩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海水一遍遍漫上来,又缓慢退回去,在岸边留下凌乱的贝壳、碎石和被冲散的海草。远处偶尔有游客经过,笑闹声被风吹散,很快便融进规律的浪声里。
封聿暝脱了鞋,赤脚踩进微凉的沙里,裤脚随意挽到小腿。和刚上岛时相比,他整个人明显松弛了许多,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翻看被海水冲上岸的石头和贝壳。有些只是寻常的白色贝壳,有些是被海浪磨圆的海玻璃,还有些不过是形状特殊些的碎石,可他仍旧看得认真,像是在从一堆杂乱无章的样本里筛选什么。
池曜落后几步跟着,没有打扰。
海风掀起封聿暝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那层惯常的疏离感冲淡不少。这样的封聿暝并不常见。没有案子,没有尸检报告,没有追查不完的线索和压在肩上的谜团,只是单纯地沿着海边散步,低头研究一块石头、一枚贝壳,甚至会因为发现某种特别的颜色而多停留几秒。
池曜安静看着。
他专门查过这片海岸的资料。退潮季偶尔会有珍珠贝被洋流带上岸,当地人甚至把这里称作“幸运滩”,只是概率极低,大多数游客来来回回找上一整天,也未必能找到。
封聿暝对此毫不知情。
他正蹲在一处礁石旁,拨开一丛被晒干的海草,准备起身时,池曜忽然抬了抬下巴。
“那边。”
封聿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走过去,在一片潮湿的沙砾间蹲下身。阳光穿过指缝落下来时,一抹柔和的淡粉色映入眼底。
那是一颗珍珠。圆润、完整,被海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静静躺在浅色沙层之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封聿暝动作明显停住了。
他盯着那颗珍珠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后才伸手将它捡起来。细小的沙粒顺着指缝滑落,那双向来冷静克制的眼睛里却难得浮起一点毫无遮掩的惊喜。
那情绪出现得太快,也太真实,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掩饰。
池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双被瞬间点亮的眼睛,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