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古独坐案前。指间茶凉透半晌,浑然未觉。
近日长安街头上演的“意外殒命”,旁人看在眼里,是巡查司滥权、朝堂暗流诡谲、中立官员无故遭殃。
唯独他心底清楚。
但凡依附过他、看似中立游离在外的官员,皆领过他密令:一旦被任何一方锁定、被深挖旧迹,则无需苟活攀咬,当即寻机“意外身死”。他许诺,人死债消,族人无恙,余生富贵由柳宗古一力保全。
他本以为,这般割尽枝叶、扫清细碎把柄足以洗净自身、剥离风波,让这场清算止于无名死人,再碰不到他分毫。
可巡查司步步紧逼、大理寺亦传来风声,清算之势丝毫未停,甚至隐隐朝着他核心势力收拢而来——
他缓缓抬眼,眸底彻底沉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惯用的手段——弃卒、断尾、灭口、切割——竟第一次没能换来安稳。
对方不买账,不收手。
对方要的,不是他的罪名。
是要他的命。是要连根拔起,彻底覆灭柳氏满门。
退无可退,不必再退。
他不再急着清理自身漏洞,转而抬手磨墨,眼底寒意森森。
既然有人藏在暗处,借朝局杀他。
那他便将这整池浑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人人皆浊,方能独保其身。
人人自危,方能无人再盯着他柳宗古。
长和宫内静得很,只余金剪轻轻开合的细响。
窗边新供着一盆紫袍金带,深紫花瓣层层舒展,金丝卷蕊,尚未全开。贺玉胭微挽衣袖,正低头替花枝疏蕾。
傅沉光在一旁小心替他扶着花枝,几乎不敢用力。
“这一枝留着。”贺玉胭手指轻点,“旁边那枚剪掉,否则争了养分,主花便开不好。”
傅沉光低低应声,屏着气落下剪子。
谁知手指微颤,一时偏了些,竟连主枝旁一枚将开的花苞也一并削落。
那花苞滚在台上。
傅沉光脸色顿时白了,慌忙伸手去捡:“……是沉光笨手笨脚。”
他倒不是怕责罚。贺玉胭向来不因小事责罚宫人。他只记得前几日这盆名菊送进长和宫时,贺玉胭看了许久,还难得说了句“今年颜色倒浓”。
他不想毁了贺玉胭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