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徵和隋煬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寧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赵似忽然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对新法,怎么看?”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
“新法之设,本意在於富国强兵。免役法以雇代差,市易法平抑物价,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皆良法。”
赵似眉头微挑。
陈师锡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然法虽良,行之在人。熙寧、元丰年间,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非尽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为平抑物价、抑制兼併,然有司操切,反成与民爭利。”
“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然徵收役钱、雇募役人,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负担不减反增。”
“此非法之过,乃行之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赵似。
“故臣以为,法不可轻变,亦不可不变。要在因时制宜,去其弊而存其利。而欲去弊,首在得人,次在监督。”
“若无得人,良法亦成苛政。若无监督,善政亦生奸蠹。”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说不上多高深,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全盘肯定,也没有全盘否定,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也点出了执行层面的弊病,最后落到了“得人”与“监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