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峰入夜后,雪光比灯更亮。
廊下的药炉已经熄了,余温埋在灰里,偶尔被风一拨,便透出一点苦味。偏室窗纸半开,里头没有人声。容却睡得不沉,手里还攥着那截断刃,眉心皱着,像梦中也在守门。
江浔没有睡。
他披着旧外衣,慢慢从榻边坐起。掌心的木刺已经挑干净,只剩细小红痕。他在黑暗里摸到枕侧的新木枝,又摸到榻边那块旧木板。
木板上有两行歪斜的字。
一行是容却白日写的“江浔”。另一行只有两个字,容却说,那是“玄清”。江浔记不全,只能认出自己名字里最靠前的那一笔。其余笔画在他眼里仍像杂乱的枝影,越看越散。
他用指尖沿着“江”字慢慢描了一遍。
第一笔向下,第二笔拐开。
他记住了,又很快忘了一半。
江浔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把木板翻过去,抱着木枝出了门。
夜风很冷。
孤月峰的石阶被月色照得泛白,松影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远处太清殿方向没有灯声,只有偶尔一声寒钟,隔着山雾传来,听不真切。
江浔走到偏院。
那里无人,只有一株老松,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他记得君为楚白日里教过的起势,也记得演武坪上那少年弟子剑锋落下时的角度。那些规矩他不懂,招式名字他也听不明白,可身体记得疼处,也记得该往哪里避。
他握紧木枝,慢慢抬手。
第一式,出剑。
枝尖划开月光,带起极轻的风声。江浔肩上伤口被牵动,疼意从皮肉里渗出来。他没有停,只按着白日见过的剑路继续往下走。第二步该退,第三步该转腕。
可转腕时,他的手忽然一抖。
木枝从掌心滑出半寸。
江浔立刻抓回去,指节用力到发白。血牢里掉了刀,便等于把喉咙递出去。他不许自己掉,也不许自己退。于是他又起一式,一遍比一遍重,直到心口旧伤被震得发麻。
黑丝在胸腔深处轻轻一动。
江浔脚步停住。
夜色里,那一点动静极细,像有人在他骨缝里拨了一根弦。他低头按住心口,呼吸变得很浅。月光落在他苍白的指背上,照出几道细小伤痕。
“收剑太急。”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江浔猛地抬头。
君为楚不知站了多久。他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袖边沾了月光,像雪落在衣上。
江浔握着木枝,往后退了半步。
君为楚没有进院,只看着他,“疼了?”
江浔摇头。
这谎说得很轻,轻到连风都能吹破。
君为楚却没有拆穿。他走进来,在江浔三步外停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枝上。
“白日那一剑,你看懂了半式。”
江浔一怔。
他不知这是夸,还是提醒。别人说话常藏着刀,他分不清刀在哪里,便只好沉默。
君为楚伸手,从他手里取过木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