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楚回到望烬楼时,天色已经沉了。
雪后初晴不过半日,入夜又起了风。魔宫西北角比别处更冷,长阶上积雪未化尽,被来往魔卫踏成一层薄冰。黑甲在檐下无声列开,戟锋压着寒光,远远望去,像一圈围住孤月的铁影。
侍魔扶他进楼,指尖碰到他的袖口,忽然一顿。
“仙君的手……”
君为楚垂眼看了一眼。
袖底被茶水洇湿,边缘有一线极淡的血色。方才在长明殿中,青瓷裂开时,有一枚细小瓷片割进指腹,又被他收进袖中。那伤并不深,只是烫过之后,血色浮得慢,看着比实际重些。
“无妨。”
侍魔不敢多看,低声道:“奴去取药。”
君为楚没有阻拦。
楼中仍旧没有点太多灯。案边一盏小烛,被风从窗缝里压得微微倾斜,火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片冷黄。昨日送来的药方还压在旧玉扣下,半轮残月的纹路映着烛色,像许多年不曾化开的霜。
君为楚坐下,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枚细瓷。
瓷片不过指甲大小,青白釉面上沾着一点血,边缘薄而利。它原本该留在长明殿,留在江浔掌心,留在那只被他扣住的裂盏里。可偏有这样一小片,随他一路回了望烬楼,像不肯断干净的一点旧痕。
他看了片刻,将瓷片放在药方旁。
侍魔端着伤药回来时,楼外忽然响起细微铃声。
不是望烬楼檐下的铜铃。
那铃声更轻,像玉扣撞在木匣上,一声之后便停了。守楼魔卫在外低声询问,随即有人踏上长阶。片刻后,一名黑衣侍从捧着一只长匣入内,跪在屏风外。
“仙君,长明殿送来的东西。”
侍魔看了君为楚一眼。
君为楚道:“拿进来。”
长匣是乌木所制,没有雕纹,扣上只压着一缕极淡的魔息。侍魔用双手捧到案前,退开半步。君为楚没有立刻打开,只伸手碰了碰匣扣。
魔息很冷,也很稳。
像那个人的手。
匣盖开启,里面并无珍宝,只放着一卷薄薄文书。文书以魔域黑绢为底,边缘压着银线,写字的人笔锋极利,收处却克制,像不肯让情绪从墨里漏出半分。
君为楚展卷。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结契礼后,送还玄清旧人君为楚。沿西北旧道出烬雪城,过无妄渡,入玄清界碑。各关不得阻。
末尾没有魔尊印。
也没有江浔的私印。
侍魔看见那几行字,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案上的薄绢。
君为楚将文书看完,指尖停在“旧人”二字上。
烛火映着黑绢,银线一闪一闪,像冷水里细碎的光。那两个字被写得很平整,没有迟疑,也没有重墨。若只看字迹,几乎看不出写字之人曾在刑殿里握碎一只裂盏。
“尊上说什么了?”君为楚问。
黑衣侍从俯首:“尊上只命小的送来此物。”
“何时启程?”
“文书上写,结契礼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