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晚上九点。
旅馆在黄山脚下一条窄街的尽头,三层小楼,外墙刷白灰,墙角长着青苔。
许澈和程屿的房间在二楼,窗对着街后面一片矮坡,坡上种了茶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叶子密密地铺到半山腰。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从远处哪户人家的烟囱里飘过来,不呛。
许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是把老式木椅,椅面铺了薄海绵垫,坐久了大腿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条排列。
他把从宿舍带出来的台灯放在木桌上,灯罩压得很低,光圈只够罩住桌面。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六月三十号操场的记录,字迹和平时一样,但铅笔的灰被翻页蹭花了一点。他把这一页翻过去,露出下一页空白。然后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
程屿不在房间。说去买宵夜了。
许澈把拇指放在屏幕上,打了第一行字。
大一结束了。
光标在句末闪了大概五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坡上的茶树在夜雾里颜色发黑,比白天矮了一层。远处的山脊线还在,比天光深一点,比山体浅一点。窗纱上停着一只小蛾子,翅膀合着,颜色是灰褐色的,和飞蛾标本不一样——那只标本的前翅是展开的,翅脉对称。这只没展开,看不出翅脉。
他把手机拿起来。
上学期我刚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帮人。高中帮过几个同学,递纸条、陪散步。进了大学,第一个月就发现那些工具没用。不是工具错了,是我不知道工具只能在对方伸手的时候递。我那时候不等伸手。看到有人和之前记录里不一样,就过去了。
打完这段,他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把“过去了”三个字看了两遍,没有动。
房门外的木楼梯响了。脚步声比程屿下楼的节奏慢,停了一次,然后继续往上。
他等脚步声到了门口,听到塑料袋被换到另一只手的窸窣声。转头看门口。
门虚掩着,程屿用肩膀推开一条缝,侧身进来。关上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纸袋。纸袋底部被油浸出了深色的印子。烧饼的芝麻味和烤面皮的味道散开。
“趁热吃。”程屿把一个纸袋放在许澈手边。
许澈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拿起纸袋的时候纸袋底部热得烫了一下指腹。咬了一口。饼皮是酥的,里面是梅干菜,咸里带一点甜。他把烧饼放在纸袋上,继续打字。
程屿坐在另一张床上,吃自己那份烧饼。床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沉了一下,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在吃,没有说话。目光没有落在许澈的手机屏幕上,也没有落在笔记本上。看着窗外吃。
许澈把刚才写的再看了一遍。继续打。
李阳是第一个。
摸底考焦虑,陪着复习了一晚上。那次介入成功了。后来回高中,他说“我只是需要人陪,不是需要人救”。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他要的不是被治好,是在场。
白芷是第二个。
她坐在最后排靠门,只报名字,没有家乡趣事。普查表折成方块,看纽扣不看脸。在连廊数我说话了,说三十七个字。在图书馆说“你在记录我们”。她是第一个发现我在观察所有人的人。后来她开始递东西给我——飞蛾标本、翅脉图、纸条。纸翅膀不会掉粉,铅笔会褪色但比鳞粉慢。她把数据递给我,不附加解读。我学她的方式写了部分笔记。只写看到的,不猜。
打完这段,他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纱上那只蛾子还在,翅膀合着,没有飞走。他把烧饼拿起来又咬了一口,放下。边吃边按屏幕。
陈默是第三个。他笑声延迟零点五秒,无名指弯一下,拇指按指甲边缘。我问他“你还好吗”,他说“我没事啊”。我信了那个延迟,没信那句“我没事”。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判断题。延迟是真的,“我没事”是他想让我听到的——他想让我觉得他没事,这个“想”是真的。他的壳是真的。我的闯入也是真的。
写到这,许澈停下了。刚刚打字比写白芷快很多。看着刚刚写下的字,没有改。
赵燃是第四个。她笑声向外散射,肩膀端着。在教室里质问陈默,陈默不微笑之后她摔了手机。她打电话要我去操场,我说我在听但不能过去。那次手抖了。不是后悔。是身体记得上学期每次她找我我都动了,那次不动,身体以为我做错了。后来她自己走进了咨询中心。在门口坐了七次。第八次进去了。不是我推进去的。是她自己坐够了。
打完“坐够了”三个字,他把手机放下来。程屿在他背后的床上吃烧饼,咀嚼声不大,咬一口,嚼几下,再咬一口。纸袋偶尔响一下。许澈把烧饼拿起来,饼已经不那么烫了,边缘的酥皮变韧了一点。他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继续打。
沈昭是第五个。她左手五指并拢压在桌上,水杯距桌沿三指,咀嚼固定次数,纸背反复描摹同一笔。撞见她在厕所状态不对。我隔着门板说建议去校医院。时机错了。后来她摘了手环,露出手腕内侧的旧伤疤,说谢谢我没有闯进去。她谢的不是我做了什么,是我后来什么都没做。
周牧是第六个。他表现优越,对人距离精确。说“心理委员挺奇怪”。那句话是他自保。他在校医院说怕被看,说“不装挺累的”。后来他和沈昭在食堂相邻桌吃饭,餐巾纸都没折三角形。不是复合。是各自改了。
程屿是后来的人。
打完这行字,他把拇指悬住。旅馆窗外的蛾子还在纱窗上,翅膀动了一下,往里爬了一小截,又停下。
他第一天说"我有抑郁症"。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后来他在走廊发作,说“别说话,陪我坐会儿”。我照做了。那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知道什么都不做是对的。后来他去咨询中心,说他可以自己去。在诊室里说我不是他医生,是他朋友。六月约我暑假来黄山。不是要我陪他。是他想去,然后问我要不要一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地板。
程屿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把纸袋折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纱窗。夜雾的味道飘进来,凉的,带一点泥土和茶树叶子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手肘支在窗框上。
许澈拿起手机继续打。
程屿我没救他。
他也没救我。我们互相陪了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