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四十七章 坐着（第1页）

六月二十九号，上午十点多。

自习室只开了南侧一排灯，北半边暗着，地砖上的光块被窗框切成整齐的长方形，边缘清晰。留校的人已经不多了，三楼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伸缩缝上磕一下又滚过去。

许澈坐在靠窗第五排。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6月23日陈默回校"。他手里握着笔。没写。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地铺满整扇窗，六月的光线穿过叶层之后变成碎的，落在桌面上晃都不晃。蝉在外面叫着，叫一阵停一阵。

白芷坐在第三排靠窗。和六月四号的位置一样。她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翅脉图——是一张打印的空白表格，左上角填了日期。右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没落下去。

桌上还放着她那个帆布笔袋，拉链头是磨旧的小金属片，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水杯放在桌子右上角，离桌沿三指。

许澈是九点多到的，白芷已经在第三排了。她没回头。他也没叫她。两个人各自坐着，隔了一排空桌椅。这间自习室没有别人了。

许澈低头看着笔记本上"6月23日陈默回校"那行字。下面是空白的。陈默走之后他什么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那天陈默在校门口回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那个画面还在他脑子里。

笔记本上所有的记录都是他观察别人。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写成第三人称。

他把笔放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脊背上。

白芷的铅笔落在纸上了。从许澈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往左偏了一点——她在表格左上角写了什么，笔画很短，写两下停一下，再写两下。然后她把铅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她没回头。

许澈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水桶里的水咕咚翻了一个泡。他接完水回到座位，白芷还是没回头。但他看到她桌上那张表格右上角多了一个数字——隔着两排座位看不清具体是多少，只能看到是数字的样子。

他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杯内壁很干净，上次刷过之后杯底那一圈白痕已经没了。

十点半左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行李箱。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频率不快，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自习室的门开着，刘老师在门口站住，手里拿着一张纸。她往里面扫了一眼，看见许澈，下巴往下点了一下。

许澈站起来走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管亮着，左边那根又开始闪了——七八秒暗一下，又回来了。刘老师靠在走廊墙上，把手里的纸递给他。是下学期的心理委员登记表，上面已经填了几个名字，还有几个空行。

“下学期的。你如果还想当，就填一下。”刘老师说，

“不想当也行。”

许澈接过纸。纸是A4大小，是一些基础信息填空。他把表格折了一下，夹在手指间。

“上学期你在办公室跟我说要先学会坐着。”刘老师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白大褂口袋边缘有一点墨水渍，蓝色，洗淡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香樟树的枝条伸进来一小截，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是。”

“现在呢。”

“还坐着。”许澈说。“差不多可以站起来了。”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视线在许澈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点头。“行。表八月底之前交给我就行。”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一步一步往远处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澈手里的登记表。没说什么。然后走下楼了。

许澈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的登记表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弯了一下。他把表格展开，在下一个空行里用指尖压了一下，折痕从指尖下面往两边散开。

他的笔还在自习室里。他转身推门进去，白芷还是没回头。

但她的铅笔停住了。不是放下——是握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像是暂停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她重新开始写。

许澈坐下，从桌上拿起笔。他把登记表平摊在笔记本旁边，用笔记本压住表格上缘。笔尖在空行上停了一下，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名字写完，后面的“联系方式”和“工作设想”两栏还空着。他在工作设想那一栏里想了一下，没有写“门卫不是医生”，也没有写“在场而非干预”。他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放下。

外面走廊里又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咣当咣当响了一阵，然后在楼梯口停住，大概是有人在等电梯。电梯到了，嘀了一声，箱子被拖进去，声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