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幽是被夏逸寒的敲门声吵醒的。
"姐姐!姐姐!太阳晒屁股啦!"
她睁开眼,房间里的窗帘遮得严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缕细细的晨光,正好落在她枕边。夏逸寒在门外拍门,力气大得整扇门都在抖,咚咚咚的声音混着他清亮的嗓门,在走廊里来回撞。
夏璃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两秒,然后认命地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了一肩,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从出生起就顽固地趴在那儿,早晨刚醒时颜色显得格外深,像还没干透的颜料。
"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喉咙才正常些。
拉开门,夏逸寒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T恤上印着一只巨大的恐龙,短裤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宝贝。他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嘴角咧到耳根。
"姐姐你今天答应陪我的!昨天说好的!"
"我说的是今天再考虑。"
"考虑就是同意!"夏逸寒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腕往外拖,"快刷牙洗脸,郭妈做了小馄饨,你再不下来她就要端给后院的大黄吃了!"
夏璃幽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早上七点十分。她的生物钟通常在六点半左右自然醒,但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有面馆的灯光,有江念安的笑脸,还有一颗没吃完的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在风里飘。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馄饨,一碗大一碗小。郭妈围着她那条洗得掉色的碎花围裙站在桌边,看到她下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大小姐醒了?昨晚睡得可好?逸寒这孩子一大早就闹腾,说今天要跟姐姐玩一整天,拦都拦不住。"
夏璃幽在桌边坐下,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皮薄馅鲜,汤底是清亮的鸡骨汤,撒了紫菜和蛋丝,热腾腾地滚过喉咙。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郭妈的问题。郭妈也不介意她的寡言,转身又去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着今天要去买什么菜。
夏逸寒坐在她对面,吃得稀里呼噜,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的计划:"姐姐我们先去看螳螂——我昨天又发现一只,在后院的葡萄架底下,可大了。然后我们去河边的桥底下抓小鱼,李爷爷给了我一个小网兜。对了对了,中午可以在花园里野餐,我让郭妈准备了三明治,还有姐姐你爱喝的那个酸梅汤……"
夏璃幽听着,偶尔点头,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馄饨。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餐桌上的白瓷碗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早餐了——没有李管家站在三米外候着,没有冷冰冰的西式餐具叠成方阵,只有一碗热馄饨和一个吵吵嚷嚷的小孩。
"姐姐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吃完饭去。"
夏逸寒欢呼一声,把剩下的小馄饨连汤带水地倒进嘴里,然后一抹嘴,跳下椅子就往门口跑。"我去拿网兜!姐姐你快点!"
夏璃幽不紧不慢地吃完自己那份,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郭妈正在切葱,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夏璃幽知道她想问什么——要不要告诉太太一声,大小姐今天在家。但郭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切她的葱。
夏璃幽走出厨房,穿过走廊,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一顶旧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了,挡住半张脸。她推开后门,扑面而来的是早晨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青草被太阳晒过的香味。夏家的花园很大,种了一圈冬青围成边界,中间是一大片草坪,草坪尽头有几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白色铁艺长椅。再往里去,靠近围墙的地方搭了个葡萄架,架上爬满了藤蔓,绿色叶片层层叠叠,筛下一地碎光。
夏逸寒已经在葡萄架底下蹲着了,手里攥着一个小玻璃瓶,另一只手握着绿色的网兜,正撅着屁股往叶子丛里看。
"姐姐快来!它还在!"
夏璃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葡萄架的阴影很凉,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夏逸寒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葡萄叶,露出一只翠绿色的螳螂,前臂弯折成祈祷的姿势,复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你看它多大!"夏逸寒压低声音,像怕吓到它似的,"比昨天那只还大!"
螳螂慢悠悠地挪了挪位置,细长的腿在叶面上交替。夏璃幽看着它,灰色的眸子映着叶片间漏下的光。她从小就不怕这些虫子,后院的草丛里什么都见过,蝈蝈、蚱蜢、金龟子,夏逸寒每次抓到什么都要拿给她看,她总是配合地看两眼,然后说"放了吧"。
"姐姐你说它吃什么?我想养它。"
"它会吃别的虫子。你养它就要天天抓苍蝇和蚂蚱喂它。"
夏逸寒托着腮想了三秒,然后把小玻璃瓶放到了地上。"那算了,它在这里就挺好的,自己会找吃的。"他把网兜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来冲她笑,"姐姐我们去河边吧!"
夏家别墅后面有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宽不过两米,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铺着圆溜溜的鹅卵石。夏璃幽小时候常来这里,一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看小鱼从脚边游过去。那时候夏逸寒还没出生,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李管家会远远地跟着她,但从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