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第一次觉得,忍住不打人比练剑难。
练剑有章法。起手、沉腕、刺、挑、收,每一招都有对应的呼吸和力度,练熟了就像吃饭喝水。可忍不一样。忍没有章法,全凭一口气憋在胸口,憋得她肺叶发紧,喉咙发堵,恨不得找棵树踹两脚。
春雪小筑的灯还没点。沈照棠已经在院里来回走了七圈。
闻雪照数的。
她每走一圈,饭团的脑袋就跟着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转到第八圈时,饭团啪地趴下,选择放弃。
旧剑匣被沈照棠背上又放下,放下又背上。背上,是想现在就去内务司把梁肃袖里那块影牌的来源问出来;放下,是想起闻雪照方才说的那句“证据未成链,先动手的人会先输”。
空账册摊在桌上。
第一页那行湿字还在:三十步内,有第二个归檐令。
沈照棠越看越烦:“这东西偏偏在顾明岑死后出现,就是想让我们动。”
闻雪照坐在檐下,桌上摊着听春室底图、旧铜片、护院符三钩、顾明岑火符残灰和那本空账册。她没有抬头,只把其中一张纸往旁边推了半寸。
“所以才不能直接打上门。”
“那什么时候能打?”
闻雪照终于抬眼。
沈照棠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得不像个要答案的问题,倒像赌气。她抿了抿唇,硬邦邦地补:“我可以不打。总得做点什么。”
“做。”闻雪照说,“今晚查三十步。”
沈照棠眼睛一亮。
闻雪照却把她那点亮色按回去:“不是挖地三尺,也不是追出十里。先量步,分区,确认水字起点。若有阵,记阵式,不拆主阵;若有令影,先封,不追。”
沈照棠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对方都把饵塞到院里了,还要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闻雪照将账册翻到空白处,指尖点了点,“这是把对方从‘诱你犯规’拖回‘他必须继续露痕’。你想让他看你冲出去,还是想让他看见你没有按他想的走?”
沈照棠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当然想痛快。最好是当着梁肃的面,把那块影牌拍到桌上,问他顾明岑的死是不是也和他有关。但闻雪照问得太准,准得像一枚细针扎进她心底最热的地方。
打一顿,只痛一天。
让对方的局落空,才是真难受。
沈照棠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了很久,像是把今晚攒的所有怨气、憋屈、手痒都装进去,一次性排空。
她终于把剑匣扣好,扣得脆响。
“行。按你的办法。”
闻雪照看她。那种看不是审视,沈照棠认得审视,她被人从上到下打量过太多次。闻雪照的看更轻,像只是在确认她眼睛里的火是小了,不是灭了。
沈照棠别开眼:“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不讲理,只是不爱看人把刀递到我手里,还想让我替他杀人。”
“我知道。”闻雪照说。
这三个字很轻。沈照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比“我信你”“我懂你”更让她安静。也许因为闻雪照没有加任何修饰。只是知道,像知道旧瓦在西檐,饭团会偷鱼干,春雪小筑的灶台早上最先热起来。
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入夜后,两人换了深色外衫。
沈照棠的外衫是她来青衡宗时穿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子洗得发白。闻雪照的外衫却是一身深灰,不像她平日的风格,更像提前准备好的,布料不反光,在夜里一融就看不见。
闻雪照把证据袋、压阵铜钱、无光符一一收好。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闭着眼也能摸出来。沈照棠则把旧剑背在身后,另带一把短锹。
临出门前,叶小满带着两个外门弟子悄悄等在篱笆外。
“你们不用进院。”闻雪照道,“守下游田沟和竹林口。若有人问,就说巡田。若有黑线过界,刻时辰,不追。”
叶小满点头点得很快:“我会刻。我手稳。”
沈照棠看了她一眼。叶小满说这话时,手其实还在抖。
她走过去,把一枚传讯符塞进叶小满掌心:“真有事就烧这个。不会写字也行,烧了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