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银白发饰以后,镜中的人仍然保留着白雪精致而冷淡的面容。白仞坐在桌边,想起宁荣荣方才那句“你也在保护我”,很清楚先前的否认并不完全是真话。
他确实不愿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因为几句失控的话真正承受戴沐白的怒火,也不愿她在第一次犯错后,便被周围所有人顺势推远。千仞雪曾经也有过许多可以停下来的节点,可那时围在她身边的人大多只会服从。那些沉默未必改变了最后的结果,却让她直到很久以后,才真正看清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白仞无法替过去的自己选择,宁荣荣却仍然只有十二岁。他从柜中取出一只装水的皮囊,又拿了一盒治疗擦伤的药,披上外衣走出学院。
宁荣荣正抱膝坐在村外的树下,看见白雪走近,立刻抬起发红的眼睛:“你来做什么?看我有没有逃走?”
白雪将水和药放到她身边,平静地回答:“你若今晚离开,没人会拦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宁荣荣看着地上的东西,没有立刻伸手。
“告诉你一件事。”白雪站在树影外,银白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你若留下,明天就别再把别人当成证明自己身份的工具。”
宁荣荣攥紧裙摆,问道:“留下以后呢?继续被你们看不起?”
“有没有人看得起你,取决于你接下来做什么。”白雪没有替学院里的任何人承诺,也没有告诉她只要回来便能得到原谅。
宁荣荣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弗兰德已经觉得我无可救药。”
“他若真这样认为,白日不会花那么多时间训斥你。”白雪的回答让宁荣荣怔了许久,显然从未用这种角度想过弗兰德今日说过的话。
过了很久,宁荣荣才轻声问道:“奥斯卡呢?”
“你该自己问他。”白雪没有替奥斯卡回答,也没有因为宁荣荣的声音软下来便替她求情。
“他不会理我。”宁荣荣看向一旁的水囊,眼神重新黯淡下来。
“那是你今晚得到的结果。”白雪说道。
宁荣荣低头看着水囊与伤药,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白雪看着她,回答:“因为我见过比你更擅长命令别人的人。”
“她后来怎么样了?”宁荣荣抬起头,像是终于对那个没有姓名的人产生了兴趣。
“失去了很多。”白雪的视线越过她,落向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村路。
宁荣荣继续问道:“她后来改了吗?”
“太晚了。”白雪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继续解释那个人是谁。
她转身准备离开,只告诉宁荣荣明日清晨还有训练,回来或离开都由她自己决定。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再次传来宁荣荣的声音:“白雪,你真的觉得,我现在不值得他们保护吗?”
白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是。但这不是永远的答案。”
宁荣荣独自在树下坐了很久,还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将药涂在脚踝被鞋边磨破的地方。过去每一次闹脾气,宗门里都会有人来哄她,剑爷爷和骨爷爷会替她出气,就连父亲的训斥也总会在她真正落泪以前软下来。
今夜没有人哄她,也没有人替她决定应该离开还是留下。后半夜,女生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宁荣荣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惊醒已经睡熟的小舞,也没有收拾行李。
第二日清晨,弗兰德来到训练场时,八名学生全部到齐。宁荣荣站在队伍末端,眼睛仍有些红,奥斯卡从她身旁经过时,她低声叫住了他:“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奥斯卡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我现在还不想原谅你。”
宁荣荣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被拒绝而发怒。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弗兰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作出任何评价,只宣布今日训练由赵无极负责,白雪被单独分到训练场另一侧,暂时作为其余七人的实战对手。白雪站在训练场另一端,银白长发在晨光下泛着冷淡光泽,黑白双翼从身后缓慢展开,二十四片羽毛依次浮现,逐渐组成覆盖大半场地的寂灭羽阵。
宁荣荣抬头看向她,心中第一次真正想要证明的,已经不再是七宝琉璃宗有多强。她想证明宁荣荣自己,并不只能成为昨夜那个令所有人失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