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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心（第1页）

我叫沈芋卿。

我娘亲没了。听宫里老嬷嬷说，我娘亲生我的那天，流了很多很多血，太医跪了一地，没人能把她救回来。

父亲再也没有娶过别人。他是天子，是整个卿兴城的主宰，可每到娘亲忌日那天，他自己一个人在娘亲的坟前待一整天。听一些老太监说，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母亲跟着父亲打了一辈子的仗，等到父亲争夺了皇位，母亲马上要和父亲一样享受当皇后的清福的时候，却因生我而死。

三岁那年，我开始识字。

他说，芋卿，你是要继承这江山的人。

我不太懂什么叫“继承江山”，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知道那不是可以商量的事。

四岁，我已经能背完一整本诗书雅颂。教书的夫子摸着胡子对父亲说我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父亲点了点头，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五岁，我便熟读成诵，出口成章。四书五经，翻开哪页背哪页。

六岁，开始习武练剑。

我握剑的第一天，虎口就磨出了血泡。

那天晚上回到寝殿，我对着灯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和剑柄上的缠绳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八岁，学习骑马弯弓射箭。第一次拉弓的时候，弓弦弹回来抽在小臂上，肿起一道紫红色的印子，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第二天我照常去练。

我打小便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这点我知道。

可我也累。

我学的多，知道的也多。

父亲早早给我规划好了未来——替他守住这江山，等我二十岁时正式继承皇位。然后他顿了一下，说，你娘亲怕黑，怕她一个人在下面孤单，等到那时候，我要去陪她。

虽然我那年才八岁，可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交代后事。

父亲严厉，从没当着我的面哭过。可有一次深夜，我睡不着，在路过父亲的寝殿时，听见里面有声音。我趴在门缝上看，看见父亲抱着娘亲的画像喃喃自语，似乎又说不尽的忧伤。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天子也是人。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告诉自己：沈芋卿，你不能让父亲失望。父亲已经没有娘亲了，不能再没有一个能替他守住江山的女儿。

九岁那年秋天，父亲领我去见一个人。

那天天很好，天高云淡，宫里的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

那人身材魁梧，意气风发，穿着战甲，披风上还沾着尘土，像是刚从军营赶来的。他一看见父亲就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陛下！”

父亲快步上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江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江兄。

父亲叫他“江兄”。

我多看了那人一眼:卿兴城的开国将军——江将军，帮父亲打了无数胜仗，战功赫赫。这些事我听夫子讲过，也听宫里的老太监们私下议论过——说江将军是父亲的左膀右臂，没有他，就没有这卿兴城。

父亲和江将军似亲兄弟般嘘寒问暖。他们聊战场，聊旧事，聊那些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

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然后我注意到了。

江将军身后，躲着一个小女孩。

她小小的，整个人缩在江将军的披风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一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干干净净的，没有被灰尘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