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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干预的志愿（第1页）

玲子的那封信，我揣在兜里揣了三天，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信纸都快被我揉烂了，最后还是没敢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怕。我怕我说了实话，她会觉得我奇怪，觉得我不正常，会讨厌我，会再也不理我。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那时候的我，连“喜欢女生”这件事，都不敢承认，更别说告诉她了。我甚至觉得，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是丢人的。

我找了个作业本撕了纸，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给她写回信。写的时候绕开了所有关于情绪的话，只跟她聊日常。我写赵姐模考数学又考了三十分，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骂了一节课，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是转头就又啃起了泡面，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我写强哥和他女朋友分手了，天天趴在桌子上装emo，连武侠小说都不看了，说“爱情太伤人了，还是单身好”。我还调侃他，说他终于想通了，要好好学习了，结果第二天就又掏出了新的小说。我写最近天太热，打球的时候把校服汗湿了三件，每天都要洗校服，特别麻烦。我还写食堂的红烧肉最近涨价了，从一块五涨到了两块，吃的人都少了，不过我还是会偶尔吃一次，解解馋。

我写了满满两页纸，通篇没有一句提到她问的那句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写完我读了一遍，觉得特别自然，就像普通朋友的通信一样，没有任何不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特别难受，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

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里。看着信掉进邮筒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我安慰自己：这样就好，这样我们还能做朋友，还能一直联系。如果我说了，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可是我又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太胆小，后悔自己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信寄出去之后，我天天盼着她的回信，又怕收到她的回信。我怕她生气，怕她再也不给我写信了。大概过了半个月，我终于收到了她的回信。她在信里没提那件事，还是跟以前一样，写日常，写她的模考成绩，写她那边的天气，写她想吃家里的菜。就像，她从来没问过那个问题一样。

我拿着信，心里既庆幸，又有点失落。庆幸的是，她没生气，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失落的是，她就这么算了，好像根本不在意答案是什么。那时候的我，真的太懦弱了。明明心里喜欢得要命，却不敢说出口，只会一味地回避、逃避。

现在再想起那封回避的回信，还是会觉得遗憾。如果那时候的我勇敢一点，早点承认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我们就能早一点在一起，就能多一点在一起的时光？可惜没有如果。青春里的遗憾，就是这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补不回来。不过也没关系，至少那时候的我们，还能以朋友的身份，陪着对方走过那段最难熬的高三时光。

高考前填志愿，是我们那时候的规矩——先填志愿，再考试，全凭运气和估分，像开盲盒一样。

我早就想好了，所有志愿都填外地的学校，越远越好，最好是南方的，暖和，而且离家远，再也不用听爸妈吵架，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再也不用待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小镇上。我填了广州的、深圳的、杭州的，全是离家千里之外的学校，一个本省的都没填。填完志愿表，我心里特别轻松，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逃离小镇的样子。

我没料到，班主任转头就把我填的志愿告诉了二姨。二姨家就在学校家属院住，离我家走路十分钟，平时经常来我家走动。二姨父是我们学校的老教师，在学校待了二十多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上到校长下到看门的大爷没有不熟的，连我初中那个特别照顾我的班主任，都是他一个姓的八竿子亲戚。班主任跟二姨父是老同事，知道我是二姨的外甥女，看见我填的志愿全是外地的，觉得不妥，就告诉了二姨。

当天下午二姨就直接来教室找我，放学拽着我就去她家吃饭，路上就开始念叨：“你填那么远的学校干什么？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人帮你。再说了，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跑那么远，他们以后怎么办？”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特别不服气。我就是想跑远点，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就是不想面对他们。

到了二姨家，她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劝我。她说本省的师范大学就挺好的，毕业出来当老师，稳定，又体面，离家还近，周末就能回家，多好。她说“女孩子家，不用跑那么远，安安稳稳的就行。当老师多好啊，寒暑假，工作轻松，以后找对象也好找”。我闷头吃饭，不说话，就是不松口。我不想当老师，也不想留在本省，我想出去看看，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二姨劝了我一晚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我就是不答应。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再好好想想，啊？”从那之后，二姨就开启了轮番劝说模式。她天天喊我去她家吃饭，每次吃饭都要劝我几句，有时候二姨父也跟着劝，说师范大学怎么怎么好，说他们学校有多少老师都是师范毕业的，待遇怎么怎么好。我爸妈也开始劝我，说“你二姨都是为了你好，女孩子跑那么远不安全，留在本省，家里还能照顾你”。

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说“我的志愿我自己填，不用你们管”。我妈就哭，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特别烦，觉得他们根本不懂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们只想要我安稳，想要我留在他们身边，可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那段时间，我特别压抑，天天逃课去操场打球，打到浑身是汗，累得动不了，才能暂时忘掉这些烦心事。我知道，二姨是为了我好，我爸妈也是为了我好。可是他们的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小镇，而已。

最后我还是屈服了。

模拟志愿改了又改，所有外地的学校全被划掉，只剩下本省的那几个院校，师范大学、财经学院、理工大学，全是离家开车几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我看着改得乱七八糟的志愿表，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就算留在本省，周末回家还是要面对这一大家子，还是要听他们吵架，还是逃不开这栋楼里的鸡毛蒜皮。我费了那么大劲想逃离，最后还是没能逃掉。

我特别不甘心，可是又没办法。二姨天天来劝，我妈天天哭，我爸天天摆脸色，我实在扛不住了。我知道，再犟下去，也没什么用，他们肯定不会让我去外地的。正式填志愿那天，全班闹哄哄的，大家都在讨论填了什么学校，有人欢喜有人愁。所有差生都心照不宣，一本栏统一填清华北大，反正也考不上，填着玩呗，也算是圆了个清华北大梦。

我也跟着填了，在一本第一志愿写了清华大学，第二志愿写了北京大学，写完自己都笑了。我心想，反正也考不上，填着玩呗，就当给自己个念想。二本第一志愿，我填了本省的师范大学，就是二姨和我爸妈都想让我去的那个学校。专业选了市场营销，我翻报考指南看了半天，觉得这个专业听着就轻松，不用学数学，不用背太多书，适合我这种不爱学习的人。

填完志愿表，我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大概也觉得，我这种天天逃课的学生，能考上二本就不错了，填清华北大就是闹着玩的。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能考上一本，能上个二本就不错了。

从教务处出来，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操场，心里特别迷茫。我好像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在本省读大学，毕业回小镇当老师，然后找个男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困在这个小镇上，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一想到这样的未来，我就觉得特别可怕，特别窒息。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拗不过他们，也逃不掉。

那天我逃课去了操场，打了一下午的球，打到太阳落山，浑身是汗，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我看着天上的晚霞，心里特别难受。我想玲子了，想她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支持我，肯定会说“想去就去，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可是她不在，她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忙着高考。我掏出兜里的IC卡，想去邮局给她打电话，可是走到邮局门口，我又停住了。我不敢打。我怕听见她的声音，我怕我会忍不住跟她诉苦，我怕我会哭。最后我还是没打，转身回了家。算了，就这样吧。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出去打工，反正怎么样都能活。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命运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