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栀子花树回来之后,丁零去上了课。上午的课她坐在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笔记翻开,笔在手里,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窗外。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像一页页正在被风吹乱的书。她看着那些叶片,注意到阳光穿过叶缝,落在窗台上形成几道不断移动的细长亮痕——和今早落在窗台上的方向一致,只是比那时更短更斜了。
她想到季棠站在栀子花树前面看花苞的样子,想到她数完一圈后收手放回身侧的停顿,又想到她说的那棵被砍掉的白玉兰——所有的话都不重,像随手落在桌沿的东西,但每一句都没有再被挪开。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写了一个字:"花。"然后她看着那个字,没有继续写,把它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再落笔。
下课后她走出教学楼,阳光已经升高了,把整条路的影子都收短了一截。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季棠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回宿舍了。你下课之后想吃什么?"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随便。"
季棠回得很快:"那我去买栗子。校门口那家。"
丁零看着"校门口那家"这几个字,想起去年秋天季棠排队买栗子的那个下午——纸袋是热的,栗子肉金黄饱满,剥得干干净净放在她手心里。她握着手机,没有回"好",也没有说"不"。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机收进口袋,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那家炒栗子的铺子还在,铁皮炉子上架着大锅,栗子在黑色的砂石里翻滚,发出焦甜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升腾成一片暖融融的薄雾。季棠站在锅前面,穿着那件浅色短袖,手里捏着零钱,像是在等着老板把新一锅栗子装袋。丁零没有喊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影、她被风微微吹动的头发、她低头看手机又在等东西的闲适姿态。她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个她已经认识很久的人,正在慢慢发现一些新的细节。
季棠侧过头,看到她了。她没有走过来,就在锅前面站着,朝丁零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丁零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栗子刚出锅,纸袋烫手,季棠接过来的时候换了一只手,然后把纸袋递到丁零面前。丁零接过去,掌心隔着纸袋感觉到了温度。她们并肩往回走,栗子的热气从纸袋边缘升起来,在她们之间弥漫成一小片暖雾。丁零走了一段路之后说:"你剥给我。"
季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伸出手,从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低头开始剥。她没有说话,把完整的一颗放在丁零手心里,然后又拿了一颗开始剥。丁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剥好的栗子,黄澄澄的,和去年秋天一模一样。她把它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重新确认那个味道。
"和去年一样吗?"季棠问,像是她的目光正在跟着那颗栗子一起落到她舌尖,等一个关于"一样"或"不一样"的确认。
丁零嚼完了才回答:"一样。"她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但今年不用排队等那么久。"
"今年比去年早。"季棠说,低头又剥了一颗,放在丁零手心里,又补了一句,"所以排的人少。"
丁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没有立刻放嘴里。她把手指收拢,握住了那颗栗子,像握住一枚还没有决定好放去哪里的东西,安静地封存着它的温热。她们并肩走着,在午后的阳光里,那段路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拖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