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了年纪的妇人问:“我呢?”
何青禾一时顿住。
她原本想着,老妇人年纪大些,若让她抬担架,走起来容易吃力。剩下那个能走的伤员由自己扶便好,药袋与口粮总还要有人照看。
“你帮着背药袋和口粮。”她说,“我扶能走的这个。”
老妇人没有立刻答,只看了看那副最重的担架,又看了看两个已经弯腰准备抬人的壮实妇女。
“路上谁换肩?”她问。
何青禾愣了一下。
“累了再换。”
老妇人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将药袋往自己肩上背。三个药袋加一包口粮不算轻,压上去以后,她肩膀向一边偏了偏,又自己将布带理顺,站稳。
何青禾没再细想。
她扶住能走的伤员,让对方将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伤员的身体一压过来,她才觉出对方看着还能走,重量却并不轻。那人脚下虚软,每挪一步,都有半边身子倚在她身上。
“疼便说。”何青禾小声道。
伤员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说了,也得走。”
何青禾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不知该怎样接。她只能更用力托住对方胳膊,转头朝两副担架看。
两个壮实妇女已经一前一后将最重的那副担架抬起来。担架一离地,躺在上头的伤员便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垫在身侧的布。何青禾心里一跳,立刻看向他腿上的包布。
没有松,也没有立刻渗血。
另一副担架也被抬稳了。
“走。”她说。
院门在他们身后慢慢落远。
天色才刚亮开,路上还带着昨夜潮气。土路旁边的草叶压着细小水珠,担架从旁经过时,裤脚扫到草尖,水珠便簌簌落下来,打湿草鞋边。远处有人家起了炊烟,烟薄薄一缕,从灰青色屋顶上飘出来,风一吹便散进山坡后的白雾里。
头一段路确实好走。
路面宽,平,偶尔有小石子,也不至于叫担架猛晃。两个抬重担架的妇女力气足,肩上压着横木,步子一开始还很稳。另一副担架跟在后头,两个年轻妇女虽然走得谨慎,速度也不慢。何青禾扶着伤员走在侧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见药袋和口粮都在老妇人身上,也没有掉队,胸口那阵紧绷便一点一点松开了。
原来带一段路,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她只是要眼睛多看几处,别让人散开,别让东西漏下。她在院里已经学会了水与布如何一环接一环,如今路上也不过是将人和东西看住,让他们一道到地方。
想到这里,她脚步都像稳了些。
扶着的伤员忽然低声问:“妹子,你来这边多久了?”
何青禾没料到她会同自己说话。
“没多久。”
“看你年纪不大。”
“我会做活。”
话一出口,她自己才发觉答得有些急,像仍怕人因她年纪小便不信她能领路。
伤员倒没有笑她,只喘了两口气,说:“会做活好。能有个人扶住,便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何青禾心里微微一酸,将她搭在肩上的胳膊托稳了些。
前头路开始向上抬。
起初只是很浅的一段坡,路面仍宽,众人没有停。何青禾看了看天色,想趁日头未热多走一段,便没有叫歇。等坡势渐渐明显时,她才发现这段上坡比在下头看起来长许多。路沿着山腰缓慢向上绕,坡并不陡,却像一根绵长的绳,将每个人肩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下拽。
抬轻担架的两个年轻妇女先换了一次手。
她们将担架稳稳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再一前一后换了位置。发热的伤员躺在担架上,闭着眼,除了因放下时轻轻晃了一下而皱眉,没有出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