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誉和微微抬起头,朝殿外看去,道:“我的结局,早在我利用南岭蛇妖时,就成为定局了,无非是早晚的事。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在这位子上多待几天,多享受几天我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于皖,带着几分愉悦,说道:“顺便还能造就几个英雄。”
于皖静静和他对视,眼底浮出怜悯。他看得到田誉和宽厚表象下挣扎纠结,最终歇斯底里全数疯狂的内里,看到他深深陷入名利夹杂的泥沼里,困了几十年近百年都无法逃离。
田誉和可怜又可悲,然而于皖一想到他明明深知自己犯下滔天大错,却从来没有想过收手,反而还在不停地杀戮。田誉和甚至都想过用连心丹控制他,面对他的问题更是没有表露悔恨,甚至还要用玄天阁的声誉给自己的行事辩解找补。
因为他已经犯了错,所以就无法停下了?所以就要一错再错下去,走上残杀的路就无法回头?
按照田誉和这一套理论,他于皖生过心魔,今日也该是十恶不赦的鬼了。
非但如此,田誉和还要在死前的最后一夜,颇为宽容地告诉于皖,他早在暗中掌握全局。是他放任他们查探,纵容他们做下揭露的计策,是他宽宏大量地献祭自己,将他们成就。
明明他本就是罪该万死的,却好像现下的一切都成了他回心转意给他们的赏赐。
曾经于皖借宋暮和陶玉笛的话,依靠他人之口了解他的所作所为,心间对他的印象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但终归是太遥远,好像也不是太过难以接受。但这一夜,于皖坐在他的对面,听他一字一句亲口述说,亲眼见证被他置于高阁的神像早就被恶念的雨水风化腐蚀的内里,幻灭成灰。
一想到多年前他将这样的人当做榜样,将他视为最为敬仰的人,一心一意地依靠他激励自己,于皖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心头生出股难以掩盖的恶心和厌恶。胸腔翻过巨大强烈的作呕感,来得太过迅疾,压根不容他起身。
于皖皱起眉,急忙侧身弯下腰,一手捂住唇,难捱地闭上眼,发出几声干呕。他的另一手紧紧抓住怄住桌沿,深陷的指尖已然失去知觉,全身的感知都汇聚在翻江倒海闹腾不停的胸膛中,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名贵的檀香尽心尽力地燃烧着,香气不曾停歇地从香炉中徐徐飘出,本该是好闻的,反倒熏得于皖头昏脑涨,喘不过气。
田誉和将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全然收入眼底,嘴角轻扬,慢慢地笑了。他的笑声愈来愈大,在偏殿里回响个不停,掩盖一柱香灰燃尽后簌簌落下的声音。
田誉和笑问道:“于皖,你也觉得我恶心吗?”
于皖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他手下施力,扶着桌沿缓缓地挺直脊背,转回头。田誉和在满眼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然而于皖无动于衷,对他的期许视若罔闻,轻声说道:“抱歉,失礼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好的答案。
于皖已经不想再看到田誉和。他盯向面前棋局,冷声问道:“你派宋暮去北域捉捕白狐,原就是为了让他发现异端,生出疑心,好能出手制止么?”
田誉和也没有自讨无趣地追问。他敛去面上笑意,摇头否认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到底是凡人之躯,当真没那个能力做到万无一失。”
于皖沉顿片刻,忍下再一次翻涌而起的恶心,才道:“你一直都有收手的机会,却自欺欺人地不肯停下。你最终允许我们做下一切,看上去是直面生死,本质为的是你的自我解脱,而非真心的悔改。”
“就算你自愿赴死,不做反抗,在你登顶的这些年里,因你的计谋死去的那些前辈,以及修炼多年却无辜遇害的妖,都回不来了。”
“你说得对,我追寻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解脱。”田誉和坦荡承认道,“我是个至始至终的恶人,走到今日,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当年为稳固我的地位,我还将易荣轩提拔上来,为此有意杀害吴衡。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被我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多到不知我死后的魂魄要遭受多少刑罚才能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