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非但没有做到,反而还在一声声尊称中迷失了自己。他知道脚下掌门的位子有多宝贵,能给他带来多少益处和荣耀。他活着的价值全在于此。想要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地待下去,他必须不断地提升修为,防止被后来者反超,防止有朝一日从神坛再次跌落谷底。
于是他一轮又一轮地猎妖,借着为民除害的名义,在半真半假间夺取一颗又一颗妖丹,填补无底洞一般的贪欲,尽可能地保住来之不易的高位。他甚至不惜以连心丹控制所有人,堵住他们的质疑,将他们的命数掌握在手中,让他们为了自保而不敢与他作对,为了活命而容忍他做下的所有。
一步错,步步错。他彻底扭曲,彻底沦陷在曾经他最痛恨的体系里,坐在由尸骨堆砌而成的位子上,在无人的深夜里洗去手上沾染的鲜血,却深知自己早就肮脏不清。自他在南岭设下那一个计谋的时候,就已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皖倒不是不能理解田誉和的所作所为。田誉和入道的前半生都苦苦困在令人窒息的拜高踩低的环境中,像一个硕大的蛹,密不透气地将他束缚在其中。他无法逃脱,只能逼迫自己突破,逼迫自己翻过一重又一重山,解开一道又一道丝线,直到成为玄天阁的掌门。他终于破茧,等待他的却不是成蝶,反而是由内心的欲望和贪婪编织成的另一个蛹。
可于皖能做到的,也只是理解。
他永远不会认可田誉和的所作所为。
就连田誉和本人都无法认同自己的做法。他道:“其实我始终都知道,我终究会暴露的。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人发现我做过的肮脏的一切,会有人挺身而出,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还天下一个公理正义。”
“是。”于皖每听他述说一句,对他的失望就沉一分。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接下田誉和的话,“世间从不缺乏舍生取义之人。”
棋局还未结束。田誉和叹一口气,道:“你说得没错,世间向来不缺舍生取义的人。所以自宋暮因疑心而离开的那一日起,我就意识到,我活不久了。我一直在等,等着能有人来揭露开我所做的种种,撕开蒙在我脸上的伟光正的面具,将我做下的恶事公之于众。让世人都知晓我本质是一个多么恶毒的人,为达到目的有多么不择手段。”
他朝于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轻声道:“还好被我等到了。”
早在严沉风麻烦他见于皖之前,他就知道了。
于皖此前心中就有过诸多困惑。田誉和这般做事缜密之人,不肯留下一丝一毫被发现的痕迹,如何会轻信端木诚的话而毫不疑心宋暮的离开,如何不会顺应宋暮的离去而追究到陶玉笛除名的异样举动,如何不会发现严沉风和陶玉笛密切的往来。
但他不好反驳陶玉笛,也时常担心是自己太过多心忧虑。加之田誉和未曾采取任何举动,便认为或许他是真的没发现。陶玉笛苦心谋划多年,行事自然会万分谨慎隐蔽。更别提庐水徽离玄天阁那么远,田誉和不至于把手伸到这般天高路远的地方,毫无察觉倒也算合理。
可现下看来,他们做下的一举一动,实际上从未逃脱过田誉和的视线,都有田誉和在暗处的默许。
他站在高处,好似一个局外人,静默地观望他们奔赴做下的一切,坦然地等待他们用自己做下的事迹刺向自己。
田誉和早知自己必死无疑了。
所以他才能在陈述出他们的计划后,还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于皖下棋,向于皖讲述他的过往和经历,剖露真心。
至此,于皖确信田誉和把自己召来,当真是没有动过杀心,陶玉笛眼下应该也是安然无恙的,只是不知身在何地。他暂且放下心,直视田誉和的双眼,疑团满腹地问道:“既然您早有悔意,为何不能主动停下,而是非要被动地等,等着被发现,被戳破,等着他们采取行动,将您置于死地呢?”
“主动停下,你说得简单。”田誉和满腔的无可奈何,摇头道,“我停不下来的。”
田誉和道:“为了坐上这个位子,当上掌门,我付出太多太多。停下意味着我多年以来耗费的努力都白费了,非但如此,我还要主动向所有人揭露我的罪恶,告诉他们我田誉和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你们瞧不起我是应该的,因为连我本人都瞧不起我自己。”
于皖刚要反驳,田誉和疲惫的音色又响起,“哪怕我早就累了,我疲惫不堪。我不知道这般欺瞒所有人,每日每夜都要提心吊胆处心积虑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我是有错,我同样对自己做下的一桩又一桩的事感到恶心,可我不能不继续做,不为我也要为玄天阁着想,我不能让它多年的好名声砸在我的手里。”
“加之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胆量,主动阐述一切,主动把自己送上身败名裂的结局,只好等着你们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