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懵懂少年时期,最顶级的快乐,绝对是暑假给的,整整两个月的快乐buff拉满,不用天天埋在课本里卷,不用死磕背不完的诗词公式,更不用时刻绷紧神经,面对老师那张严肃到不敢对视的脸。那时候的天气虽然燥热,还要帮家里干农活,但是约上一群玩得来的搭子,放开了疯玩瞎闹,把所有的开心都泼洒在盛夏里,想想都觉得快乐。
到了四年级的暑假,我差不多十岁。在我们那个年代,十岁就算是半大小子了。在那个主要依靠人力和手工工具劳作的农村,我们可不能只顾着玩耍,必须得帮家里干活、做事。不像现在的孩子,一放假就被各种补习班排得满满当当,基本不用动手做什么家务和农活。
我严重怀疑,以前农村地区的暑假,其实就是“农忙假”——因为暑假刚好赶上秋收时节,无论是小学生还是大学生,常常会被鼓励甚至要求回家帮忙,跟着父母一起收割、脱粒、晾晒粮食。这样做,既能替父母分担辛劳,也能让我们亲身感受劳动的价值。如今,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再加上教育体系的调整,曾经的“农忙假”已经基本取消了。但即便如此,许多农村出身的大学生,在暑假里依然会自愿、主动地回到家乡,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我小时候力气小、身体弱,年纪更小些的时候,父母几乎不让我碰农活,只让我做些轻便的家务活。而我童年时的伙伴大小狗娃,因为早早辍学,又没去学什么手艺,辍学后就跟着大人们下地干农活。别看他俩读书不在行,干起农活来却真是一把好手,不管学什么,看一眼就会,做出来还有模有样。除了那些需要下大力气的重活,其余的农活他们基本都能胜任,在家妥妥能顶得上半个劳动力。更让人羡慕的是,他们就像铆足了劲长身体似的,一天天变得越发强壮结实。
暑假的时候,正值秋收之前,地里的活不算太忙。那时候,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猪,农村家庭自家养的猪,基本不喂饲料,但那会儿粮食也没有多少富余,所以不得不去野外找些猪能吃的野草,回来补充猪饲料,我们老家管这活儿叫“打猪草”,有的地方也叫割猪草。这活儿是当时每家每户都少不了的,而且比其他农活要轻松些,所以每到我们放假,大人们就会把打猪草这个任务交给我们这些小孩子。整个暑假里,我们干得最多的活儿,就是打猪草。打猪草一般在暑假多一点,因为暑假期间地里基本都是玉米、水稻,没有种多少猪食,不像寒假,有红苕、红苕藤等很多可以喂猪的食材,基本不用打猪草。
暑假的清晨,刚吃完早饭,院子里的伙伴们就互相邀约打猪草。我们各自背上自家的背篼,抄起毛镰就往外凑。在我们川渝老家,毛镰和常见的镰刀不一样:镰刀是半月形带锯齿,专用来割麦割稻;而毛镰是“7”字型,刃口光滑无锯齿,砍、割都顺手,割草再合适不过。一群半大的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空背篼,握着亮闪闪的毛镰,说说笑笑、浩浩荡荡地往崖边出发,脚步声和嬉闹声,打破了乡村清晨的宁静。
为什么会向崖边出发。
因为我们老家地处丘陵地带,田土稀少,人均还不到一亩。为了多收粮食,大人们把田坎上、土坡上的荒草都细细锄尽,种上了玉米、红薯、还有各种农副作物之类的农作物,所以我们村子周边,能用来喂猪的野草少得可怜。
我们住的地方,就像一块完整的陆地,被一条名叫渠江的大河从中劈开,分成了两半。我们生产队在江上方的平坝上,而江劈开的地方,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大峡谷。从平坝到江边,坡度不算陡,错落分布的坡地被人们开荒成了梯田,一层叠着一层,和贵州的梯田颇有几分相似,远远望去,青瓦白墙点缀在梯田间,格外好看。
从我们住的平坝,沿着蜿蜒曲折的下坡小路往江边走,大概要半个钟头才能到。而我们打猪草的“宝地”,就在靠近江边的地方。江边有一块小平坝,住着几十户人家,他们和我们同属一个村子,我们是1队,他们是9队。因为离镇上的集市更近,再加上地域特殊,水田稀少,这几十户人大多以种菜、卖菜为生。他们的菜地打理得十分规整,土壤也格外肥沃,蔬菜行间长出的野草,长得又多又嫩,而且这些草都是猪最爱的品种,算是猪草里的上品。所以,暑假里的大多数日子,我们打猪草都会特意跑到9队的菜地,不一会儿就能把背篼装得半满。
其实我们打猪草,从来都不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那时候正是好玩的年纪,打猪草不过是个幌子,借着这个由头,能和伙伴们三三两两邀约着,远离大人的管束,在陌生的江边平坝上尽情撒欢,可比在院子里那点方寸之地玩得尽兴多了。我们一天要出去两趟,早上迎着露水出发,中午揣着一身热气回家吃饭,歇够了,下午再背着空背篼出门,直到傍晚天快黑,晚霞染红渠江水面,才背着沉甸甸的两背篼猪草返程。算下来,每趟打满一背篼猪草,其实只要不到1小时,剩下的三四个钟头,全是我们的玩乐时光。
那时候还没到农忙,大人们虽也忙碌,却也心知肚明我们的小心思。他们知道,孩子们在家闲着也是玩耍,还得时时招呼,不如让我们跑远些,既玩得痛快,傍晚还能背回一背篼猪草,也算没白跑一趟。所以,对于我们“借打猪草之名,行玩耍之实”的小把戏,大人们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点破。
打猪草的路上,藏着数不尽的乐趣,每一段路都有我们撒欢的痕迹。往九队去的半路上,有一处废弃的石场,是以前人们采石头留下的,石场角落里藏着一个岩洞,成了我们的“秘密根据地”。岩洞里面平平整整的,足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站在里面一点儿也不挤,里面冬暖夏凉;旁边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刚好能遮挡住太阳照射洞口,哪里隐蔽又凉爽。我们每次路过,都要钻进岩洞里玩耍、歇气,把岩洞当成了我们的专属小天地。
再往崖下走,快到九队的时候,一块巨大的石头横卧在竹林旁,格外惹眼。那石头重得估摸着有万多斤,足足十多米长,五六米宽,一高一低地斜躺着,像一头大巨兽。最妙的是石头中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凹槽,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活脱脱一个天然滑滑梯。滑滑梯在我们川渝叫“梭梭板”,这块石头叫“梭滩石”,听父亲说小时候他们都在这里玩过。我们每次到这里,都按捺不住兴奋,争先恐后地从石头高处爬上去,坐稳了就顺着凹槽往下滑“嗖”地一下就滑到了低处,身上沾了点尘土也不在意,笑着闹着,一遍又一遍地玩,直到玩得满头大汗,才肯继续往前走。可笑的是,由于石头表面还是有点粗糙,滑多了容易把裤子屁股处磨穿,经常有时候把裤子磨穿了,回家后免不了一顿“竹笋炒肉”(川渝方言里,指长辈用竹条打屁股),可即便这样,下次再来,我们还是会忍不住爬上梭滩石,重复着那份简单的欢喜。
除此之外,我们有时还会特意绕路经过九队,跑到江边去撒欢——在我们那儿,江和河都习惯统称为“河”。河滩上,既有铺满细细软软沙子的小沙滩,光脚踩上去松松垮垮,我们便在上面堆沙堡、挖小水洼,玩得不亦乐乎;也有被江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石头滩,里面藏着不少螃蟹、小鱼和小虾,我们常常蹲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抓着这些小生灵。清爽的河风吹过,十分惬意,这也是我们打猪草途中,最快乐的事之一。
9队的人全靠种菜为生。那一片平坦的坝子,全是菜地,菜的品种特别全,街上能买到的菜,那里几乎都有。为了能卖个好价钱,队里人种的很多菜都比正常时节早成熟,总能让人提前尝个鲜。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有大棚蔬菜能吃到反季节的品种,只能跟着季节走,季节有什么菜,家家户户就吃什么菜。农村家庭也基本不怎么去街上买菜,除非家里办大酒小席,需要凑够一桌子菜,才会特意去街上添置。
在所有蔬菜里,最让我们这帮孩子惦记的,就是黄瓜和西红柿——我们那儿都叫番茄。这两种蔬菜在当时可不太好种,愿意种、会种的人很少,算得上是蔬菜里的“上品”,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越是少见,我们就越惦记。更难得的是,黄瓜和番茄能直接生吃,每次去打猪草,要是渴了、饿了,偷偷摘一个番茄或一根黄瓜,擦一擦就塞进嘴里,那股清甜爽口的滋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惬意极了。
我们去打猪草,从来都是十几二十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一个个野得没边没际。要是一人只吃一个,那也得二十多个,更何况那时候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看见这么稀罕的好东西,哪有不偷着多吃的道理?一吃起来,就是好几斤、上十斤。还有些孩子,吃够了不算,还偷偷摘一些藏在猪草背篼里,想着带回家慢慢吃。
可那时候物资匮乏,一块菜地的收成本来就不多,哪里经得住我们这么糟蹋?更让菜农头疼的是,我们这帮小子打猪草,只挑草长得好的地方割,压根不管旁边的菜苗死活。往往是割完猪草,菜地里一片狼藉,不少菜苗被我们踩死、踩倒,活像被鬼子进村扫荡过一样。
菜农们为了保护自己的菜地不被糟蹋,只要远远看见我们从坡上下来,就会守在菜地边上,死死看住我们,不让我们踏进去半步。我们也还算知趣,发现有人看守,就假装只是路过,不往菜地边凑。因为菜农守在那里不走,我们只能去空地上割一些稀稀拉拉的猪草,但是割满一背篼需要更长的时间,直接牺牲了我们玩耍的时间,于是等菜农们转过身去,就赶紧偷偷薅几把土边的猪草丢在背篼里,动作快得像谍战片里的特工,生怕被发现。
其实种过菜的人都知道,菜地里的野草要是长得太多,会抢菜苗的养分,不利于蔬菜生长,那些野草靠着地里的养分,往往长得疯快,还得定期人工除草。按理说,我们去打猪草,相当于免费帮他们除了草,他们应该巴不得才对。可谁让我们这帮野小子,把打猪草当成了主业,眼里只有草,完全不管蔬菜的死活,还有的调皮捣蛋的,割了草不说,还用人家的蔬菜练刀法,用毛镰把人家的菜砍得稀巴烂,这才让菜农们彻底没了耐心,干脆不准我们进菜地。
不过,要是大人们去9队打猪草,菜农们就热情多了,还会主动邀请大人们进菜地割草。因为大人们心思细,割草的时候会小心翼翼,避开菜苗,绝不会伤到蔬菜,既割了草,又不耽误菜地的收成。
所以,整个暑假,9队的菜农们是最忙的。他们不光要日日伺候菜地,浇水、施肥、除草,还要时刻防着我们这帮野小子。只要远远看见我们的身影从坡上下来,就会立刻站在田埂边守着,直到看着我们走远了,才敢离开,生怕一不留神,菜地就又被我们糟蹋了。
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顽劣,曾不小心踩死过菜农种的菜,菜农气不过,直接找到我们生产队讨说法。这事闹得不小,队长特意组织召开了社员大会,特意叮嘱了家里有孩子的村民,反复交代、教育,让大人们看好自家孩子,不要再犯这样的错。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在我们孩子中间印象很深——有的孩子嘴馋,会偷偷摘几根黄瓜、几颗番茄,藏在割好的猪草里,背回家偷偷吃。面对这种事,个别家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但大部分家长都不会纵容,总会对孩子进行严厉教育,有的甚至会胖揍一顿。在他们看来,孩子一时嘴馋,偷摘一两个尝尝,尚且可以谅解;可若是吃了不算,还偷偷带回家,那就是实打实的偷盗行为。他们常说,小时候小偷小摸不加以管教,长大了就会养成大偷大摸的恶习,变成大盗,迟早会被社会收拾,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这种事绝对不能允许。也正因为大人们的这种态度,我们那些想偷偷摘黄瓜、番茄带回家的念头,一下子就戛然而止了。后面我在镇上上初中,有个同学因为偷水果出了大事,这事我会在后面篇幅中叙述。
我以前问过父亲,为什么我们院子里没人种黄瓜和番茄。父亲笑着回答我说,咱们院子里要是种了,恐怕菜还没成熟,就被人摘光吃了。他说,一个地方要是只种一小块某种瓜果蔬菜,很难种好,旁人看见了,总忍不住想偷吃;可要是种成片的,反而没人敢随便偷了,就算有人吃,也只是少数。
不像现在,黄瓜和番茄家家户户都种,菜地里到处都是,早就不是什么稀有的菜品了,反而没人再去偷偷摘了。小时候觉得稀罕的美味,如今随处可见,可那份藏在偷摘里的童年乐趣,只成为回忆。
打猪草基本是假期最常见的活动,后来直到我上初中,上高中,在暑假的时候才慢慢结束打猪草的快乐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