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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第1页）

野炊的烟火散去，外出的快乐也渐渐平息，悄无声息间，现实的课堂又重新围在了身边。回到熟悉的校园，一切好像都没改变，成绩还是那副不争气的老样子，每次翻看班级排名，从后往前数，总能轻易数到我的名字。我总觉得，自己在学校里，就像家里角落那把老旧的木椅。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有亮眼的色泽，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安安静静的，不会被人特意留意，却也实实在在占着属于自己的位置，不声不响地陪着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

书本上的知识，对我来说从来都不算轻松。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在脑子里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理不清头绪，也记不牢固；那些课文里晦涩难懂的中心思想、藏在字里行间的主要内容，我只能像沙里淘金一样，一点点死记硬背，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记下零碎的知识点；就连老师在讲台上讲的人生道理，我也常常似懂非懂，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挺直腰杆，不敢有一丝松懈，认认真真盯着黑板，生怕错过半句讲解。

我太想被认可了，太想让老师看见那个一直在默默努力的我了。课堂上，我总憋着一股劲想要抢答，但凡遇到一道自己会做的题、一个能答上来的问题，我总是第一个把胳膊高高举起，甚至举得比谁都用力，指尖都绷得紧紧的，满心期待着老师能叫到我的名字。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积极、足够主动，老师就能注意到角落里的我，看到我藏在平庸成绩下的那份认真。

可现实却总在不经意间给我泼一盆冷水。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总会下意识地跳过我，哪怕我的手举得再高，也像是被自动过滤了一般，那份满心的期待，一次次落空在无人回应的安静里。那种拼尽全力想努力，却始终看不到半点成果的无力，像一团软软的乌云，压在心头，却又说不出口。

更让我手足无措的是，偏偏在我一知半解、完全答不上来的时候，会被老师突然抽中提问。那一刻，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我身上，有好奇，有等待，甚至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窃笑，那种窘迫与尴尬，能瞬间把我整个人淹没，耳根发烫，手心冒汗，站在座位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把头埋得低低的，躲开所有视线。

每学期期末的通知书，评语栏里总有一句话，雷打不动地写了好几年：“学习态度积极认真，学习成绩有待提高。”这句话直白又实在，没有半句夸奖，也没有半句批评，却道尽了我当时的学习状态。可就算听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没丢掉那份笨拙的认真，没放下那份不服输的念头。

我心里清楚，自己资质平平，算不上聪明，甚至比身边很多同学都要慢半拍。但二舅常跟我说，笨鸟先飞，哪怕起点低，只要肯沉下心下力气，总能一点点往前挪，总能攒出一点长进。我不想就这样认输，就算学习的路走得再慢，就算一直排在队伍的末尾，我也想接着学，接着熬，让这份这份不起眼的认真，慢慢变成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光亮。

我对美术课的向往，从来都是一如既往。私下里，只要做完作业，我就会立刻拿出美术本，一笔一划地临摹书本上的图案。每学期学校只发一本图画本，很多同学一学期下来根本用不完，可对我来说，这一本远远不够，往往还要自己再买三四本才能满足。家里的柜子里，放着父亲年轻时的一幅长牌，上面印着水浒英雄好汉的线条画，没事的时候，我就捧着图画本对着临摹，天长日久，那幅长牌上的所有人物，都被我一笔一画地画了个遍。

在长期的临摹练习中，再加上偶尔鼓起勇气向杨老师请教一些绘画技巧，量变终究引发了质变，我的美术功底突飞猛进，画的人物简笔画更是惟妙惟肖。就连平时不常和我相处的同学，看到我的画后，也会主动走上前，真诚地夸赞我画得好。

我们那个年代，美术只是一门副科，几乎没有人会走美术路线考学——不像现在，有专业的培训机构，学校也有专门的美术班，孩子们可以凭着美术特长考大学。那时候，大部分人都觉得美术没出息，只能当成一个爱好，绝不能作为主业；主业还得是好好学习、取得好成绩，在大家的认知里，一个学生的优秀，主要看的就是文化课成绩，美术上的优秀，根本算不上学生的优秀。更有甚者，觉得我整天画画是不务正业，荒废了学业，还说我考试成绩差都是因为画画。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好，并不是受了绘画的影响。万幸的是，父母没有因为我成绩差就禁止我画画，反而常常主动给我买图画本，默默支持着我的这份热爱。

虽然我画了很多画，但全都只是素画，没有一点颜色——要么是铅笔画的线条，要么是圆珠笔画的线条。那时候的图画本，质量远远比不上现在的绘画纸，纸页很薄，只比普通的作业本厚那么一点点。我们没有彩铅，水粉颜料我只在杨老师写生的时候见过一次，班上有个家境稍好的同学，有一盒笔尖细腻的水彩笔，不用像水粉要调色，涂出的颜色鲜亮又均匀，好看极了，偶尔借来用过一次，可我也不好意思经常去麻烦人家。

我唯一能用的，就是十二色的蜡笔。那种蜡笔硬邦邦的，就像蜡烛掺了颜色一样，用我的话说，就是“加了颜色的蜡烛”。这种蜡笔很难上色，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涂出痕迹，可力气用得太大，又容易把单薄的画纸涂破；即便涂上去了，颜色也显得粗糙不堪，凹凸不平，看着怪怪的。久而久之，我就索性不再给画上色，只专注于勾勒线条，把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节都画得尽善尽美，主打一个“线条封神”。

有一天中午，刚好放学，我和小勤、小丽一起准备往家赶，心里还惦记着家里的午饭。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二舅站在黄葛树下，他笑着朝我招手，大声叫住了我：“小兵，今天别回家吃饭了，让院子里的同学帮你带个话，中午我请你在学校食堂吃。”

说实话，我上学这几年，从来没在学校食堂吃过一顿饭。食堂里的菜也无非是青菜、萝卜这些家常食材，可不知怎的，每次看见同学们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里吃饭，我都格外羡慕，心里总盼着能去尝一尝。可那时候的钱金贵得很，农村的小孩哪里有每天拿零花钱的道理，能在家里把三餐吃饱，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当二舅说要请我吃食堂时，我心里乐开了花，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我赶紧把小勤拉过来，让她回去帮我给父母捎个话，自己则向二舅走去。

二舅身旁停着一辆自行车——没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二八大杠”。只不过在那时候，我们不这么叫它，要么叫它“凤凰牌”“永久牌”，要么就直接叫“自行车”。“二八大杠”这个名字，是后来出现了更小的自行车、各种变速自行车之后，人们才根据它车轮直径28英寸、车架中间有一根笔直的钢梁，给它起的俗称。虽说这种自行车早在70年代就有了，但普及到我们农村，已经是80年代的事了。以前我只在乡政府上班的人身上见过，普通农村家庭很少有人能买得起，在当时，它可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行车，忍不住问：“二舅，这自行车哪里来的？真帅！”二舅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神秘：“别说这个了，刚买的，先吃饭，吃完了二舅再慢慢跟你说。”说着，他熟练地锁好自行车，带着我走进了我盼了很久的学校食堂。

那天中午的饭香，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能在鼻尖萦绕。菜是最普通的炒萝卜片，油星不多，却脆嫩爽口；饭是白白的糙米饭，喷着淡淡的米香。我记得清清楚楚，菜一毛钱一份，饭1毛管够，我和二舅两个人，一顿饭总共才花了四毛。没有山珍海味，可那顿饭，我吃得格外香，一碗接一碗，直到肚子圆滚滚的，才舍得放下碗筷。

吃完饭后，我和二舅走到黄葛树下坐在石墩子上。二舅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前几天他去了一趟县城买自行车——那时候，我们镇上根本没有自行车卖，当时一个工人的工资就几十块，买一辆自行车要一两百元，很多家庭都买不起。他说，经过县城里的一家文具店时，无意间瞥见里面有卖水彩笔的，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爱画画，便顺便给我买了一盒。他还笑着说，城里的学生都用这个画画，颜色鲜亮，早就不用蜡笔了。

说着，二舅站起身，走到停在路边的自行车旁，从后座的帆布袋里，拿出了一盒水彩笔。我凑过去一看，那水彩笔的样子、颜色，和班上那个家境稍好的同学的一模一样，那一刻，我高兴得心脏怦怦直跳，双手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把它弄脏、弄坏。那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水彩笔，在此之前，我一直用着断了头的蜡笔，画出来的颜色总是淡淡的、糊糊的。

二舅看着我欢喜的模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塞进我的手里。那一块钱，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是一笔巨款——我们两个人吃一顿饱饭才4毛钱，水果糖一分钱一颗，一根冰棍也才五分钱。平时，我几乎没有零花钱，只有在学校有活动，或者六一儿童节的时候，父母才会偶尔给我五分、一毛钱，让我去买点零食。

上学经过大山门口的小卖部，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面看，看着各种零食零食，却从没钱去买。去小卖部，也只是买作业本、铅笔这些必须用的文具，偶尔剩下一分、两分钱，才能买两颗水果糖。所以，我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零食可吃，嘴馋的时候，就偷偷跑到厨房，舀一勺家里的白沙糖，倒进嘴里，细细嚼着，感受那份纯粹的甜。可也正因如此，糖吃多了，长了满口的虫牙，一吃东西就疼，直到后来换牙，才慢慢好了起来。

自从拥有了那一元“巨款”零花钱，接下来的好几天，多次到小卖部，好好体会了一把零食自由的快乐。小卖部里的好东西太多啦，甜甜的汽水、能吹起大泡泡的泡泡糖，酸得眯眼睛的酸梅粉，还有咸香开胃的辣酸萝卜，这些以前只能远远看着、咽口水的零食，我全都一一尝了个遍。不仅如此，我还大方地请身边的同学一起吃，看着大家围着我分享零食的样子，我心里别提多得意了，那一刻，感觉自己就是最豪横的人。

给了我钱和水彩笔，二舅便准备回去了。他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在学校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别贪玩。还说，我有段日子没去他家玩了，下次去，他教我骑自行车说完，他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车子就一溜烟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

二舅走后，我攥着崭新的水彩笔，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回教室。一坐下，就立刻翻出那本画满梁山好汉线条画的图画本，凭着自己的想象，小心翼翼地给画中的英雄们添上颜色。水彩笔果然没让我失望，涂出的颜色鲜亮饱满，原本只有线条的人物，一下子就活了过来，越看越有滋味。

从那以后的好几天，只要课间一有空，我就会拿出水彩笔，一点点给我那几十张线条画上色，连课间的喧闹都仿佛与我无关。直到有一天下午的语文课，王老师有事请假，全班改成自习，由杨老师来监管我们。老师特意交代，大家可以看语文书、写作业，只要遵守纪律、保持安静就好。

我的作业早就做完了，闲着没事，便忍不住又拿出图画本和水彩笔，低头专注地涂了起来。我一笔一划地勾勒、上色，连每一根线条的边缘都力求均匀，完全沉浸在画画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被我抛到了脑后。忽然，同桌用腿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疑惑地抬起头，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却看见他眼睛盯着书本，眼角却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

我心里一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过头，才发现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光顾着画画，竟一点都没察觉，也不知道老师在我身后站了多久。那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要是老师把我的画本收走，我的心血就白费了！

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拿起我的图画本，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看得我脸颊发烫，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头都不敢抬。

过了好一会儿，杨老师才合上画本，轻声说道：“画得不错，很有天赋。好好努力学习，以后说不定能在美术这条路上走得很远。”说完，便把画本轻轻还给了我。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手心都沁出了汗。

杨老师走远后，我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被老师当众夸奖，而且还是关于我最爱的画画，还是这样一句带着肯定的话。我捧着画本，心里五味杂陈，有惊喜，有羞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自豪，久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我对画画有着难以言说的兴致，喜欢沉浸在一笔一划的勾勒中，对我而言本就是件治愈又欢喜的事。而那次得到杨老师的认可，更像一束光，照亮了这份热爱，也给了我一份笃定前行的底气。从那以后，无论是青涩的初中、热血冲动的高中，还是步入社会、尝遍生活滋味的日子，画画始终是我未曾丢弃的爱好。后来，我也曾凭借这份热爱斩获过一些奖项，那些荣誉，是对我多年坚持的最好回响。只是生活辗转，世事无常，我终究没能将这份心爱的爱好变成谋生的职业，心中虽有遗憾，却从未后悔与画画相遇。这份从小便在心底种下的热爱，如同最忠实的伙伴，如影随形，陪我走过了岁岁年年，历经风雨，从未缺席。直到现在，每当心底涌起兴致，我依然会翻出画板，勾勒美好，安放心底的温柔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