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开学那天,我发现,身边多了好多不一样的地方——那些我以前玩得最要好的伙伴,大多都不在身边了。华叔去年就初中毕业了,早早踏入了社会,强叔也升级了,去镇上的初中读书;高年级的伙伴里,就只剩大哥还在学校的初中部,读初二,偶尔碰到,还会像以前一样叮嘱我好好学习;黑田也转走了,转到镇上去读小学;到最后,就只有和我同年级小勤和小丽两个人了。
最明显的就是我们换教室了。新教室就在主席台旁边,紧挨着教导处,站在窗边就能看到主席台的台阶,偶尔还能听到教导主任说话的声音。我们原来的教室,已经被腾空出来,留给了刚入学的新年级,一想到那里曾留下我们四年的欢声笑语,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升入五年级,不光我们的教室换了,朝夕相处的老师也换了模样。教了我们整整四年的王老师,再也不能继续做我们的班主任了——她被学校重新调配到了新的一年级,去陪伴那些刚背着小书包、怯生生踏入校园的小不点们。
五年级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语文和数学不再由一个全科老师包揽,而是分开授课。新的班主任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名叫唐明,同时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他长得偏胖,身形敦实,脸上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往讲台前一站,自带一股威严劲儿,不用说话,光看那模样,就像大人们口中“当官的”,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收敛心性,不敢胡闹。
我们的语文老师则是一位格外文静的女老师,她叫李娟。说话时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耳畔,没有一点架子,眉眼间满是温和,看向我们的眼神里带着笑意,让人一见到她,就生出几分亲切感,原本因换老师而有的陌生感,也在她轻声细语的叮嘱里,悄悄消散了许多。
这学期,还有一群新伙伴和我们一起迈进五年级——三村村小的一个班。听说三村村小只有一到四年级,同学们读完四年级,就只能来乡里的学校上五年级。我们年级原来只有两个班,加上村小的这个班,一下子就变成了三个班。因为1-4年级有些同学中途辍学了,三个班的人数变少了,就合并成了两个班,于是我们迎来了分班。
分班的时候,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生怕和好朋友分开。还好,幸运的是,这次我和小勤、小丽分到了同一个班,我们还可以一起学习、一起玩耍。
我的五年级同桌,是个从三村来的高个子男生,名叫陈江。他比班里大多数同学都高出小半头,肩膀宽宽的,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跟我这瘦小木讷、被人叫“工兵”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江的爸爸是三村的电工,平日里常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包,穿梭在乡政府和我们学校之间,做电力安装和维修的活儿,由于长期在乡里干活,他爸跟乡政府的官员、学校的领导们,看着就格外熟络。
开学那天,我到学校报名,远远就看见陈江的爸爸站在操场边,和唐明在一起抽烟闲聊,烟雾袅袅中,两人有说有笑,语气十分热络;后来上学的日子里,也常常能看见他爸,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轻车熟路地走进唐明的办公室,有时候是一兜新鲜的蔬菜,有时候是一瓶散装的白酒,不用问也知道,两人的关系绝非一般。
和陈江同村来的几个同学,私下里跟我们说,陈江有个外号叫“电工”。起因再简单不过——他爸是村里的电工,大家觉得新鲜,就跟着喊他“电工”,喊的人多了,日子久了,反倒没几个人再叫他的本名陈江,班里的同学,甚至有些任课老师,偶尔也会随口喊他一声“电工”,他听了也不恼,应得干脆。
“电工”的学习成绩好得让人羡慕,听三村过来的同学说,他在村小读书的时候,每学期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拔尖得很。来到我们乡小后,他更是老师眼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妥妥的是朝着镇上重点初中输送的好苗子。我有时候总在心里犯嘀咕,明明整天都看见他在玩,上课的时候也常常心不在焉,要么转笔,要么偷偷摸抽屉里的小玩意儿,可为什么他的成绩总能稳稳排在前面?反观我,每天上课认真听讲,课后也拼命做题,拼尽全力努力,成绩却还是不上不下,怎么也赶不上他。
“电工”长得特别高大,比我们班所有同学都高出大半个头,看起来压根不像和我们同级的,倒像是高年级留级下来的,整个人比我们“大一个型号”。他性子也格外调皮捣蛋、好强,骨子里就爱出风头,什么事情新奇、能吸引大家注意,他就往什么事情上凑。上课的时候,他最爱的就是接老师的下句,老师刚说完前半句,他的声音就立马接了上来,常常逗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气得老师又气又无奈。他就像天生的好动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整天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就没见他安静下来过。一会儿拉着左边的同学叽叽喳喳聊天,一会儿又凑到右边同学身边开个小玩笑,偶尔还会故意欺负一下性子软的同学,最爱的就是搞些小恶作剧,看着被捉弄的同学生气又无奈的样子,他就笑得更欢了。班里不管哪里有热闹,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难怪,他个子那么高,力气又大,大部分同学被他捉弄后,都只能敢怒不敢言,把一肚子火气憋在心里,悄悄离他远一点,生怕再被他盯上。
后来我在想,这家伙性格如果放到现在可能是医学上称为的“多动症”,只不过当年没有这个叫法。
不过,再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的“电工”,也有怕的人,那个人就是坐在我们前排的杨大壮。杨大壮是五村的人,我一到四年级的老同学,他的长相就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黑黝黝的,长得又壮又敦实,往座位上一坐,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墩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墩子”。他不光长得敦实,身上更是有力气,可以用双手倒立走路,不管是跑步、跳远,还是斗鸡、摔跤,所有体育项目都是班里的强项,深得体育老师的喜欢。要是放在现在,他绝对是田径专业的好苗子,可惜我们那时候条件有限,根本没有走艺体这条路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的性格和他敦实的长相完全反差很大,性格细腻又体贴,像个女孩子,从来不会主动惹事生非,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他为人也比较和善,不管是谁有困难,他也会主动伸手帮忙,从不计较。他一点也不高傲,就算是我这样个子小、成绩不好,又不爱说话的内向同学,他也愿意和我一起玩,和我说话。也正因为这样,他在班里的人缘特别好,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愿意和他做朋友。
事情的起因,还是要从“电工”说起。他总爱搞些小恶作剧,上课也不安分,而我性格胆小,面对他的纠缠,只能默默忍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那天正在上课,我正低着头认真听课、记笔记,他却在一旁不停捣乱:一会儿用圆珠笔在我的课本上乱涂乱画,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一会儿又用胳膊故意撞我一下,让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长长的横线。我心里又烦又气,却只能咬着牙假装没看见,拼命想集中注意力听课,可他的小动作没完没了,搅得我心神不宁,大半节课下来,也没听进去多少。
见我始终不理他,电工觉得没了意思,便把目标转移到了前排的“墩子”身上。墩子当时正安安静静地跟着老师的思路听课,对电工的小动作起初毫不在意,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别搞了”。可电工却得寸进尺,反反复复用笔尖戳墩子的后背,整整一节课,就没停过。墩子顾及着上课,不想影响大家,也不想被老师批评,一直强忍着,没再发作。
终于熬到下课,老师刚走出教室,墩子就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怒火,盯着电工质问道:“你一节课都在戳我后背,到底要干什么?你自己不听讲,别影响我!”
可电工却一脸不屑,吊儿郎当地坐在凳子上,语气轻佻:“戳着好玩啊,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下节课我还玩。”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墩子的怒火。他立马站起身,大步走到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朝着电工大声喊道:“你给我过来,我们现在就‘玩’个够!”
墩子的喊声打破了教室的喧闹,全班同学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等着看好戏。其实班里很多同学都被电工的恶作剧骚扰过,只是没人敢站出来反抗,大家都悄悄议论着,心里暗自觉得解气。
“来就来,难道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电工也不服气,梗着脖子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教室后面。我抬头一看,心里瞬间揪了起来——电工比墩子高出一大截,身形也壮实不少,在我看来,体型高大的人在对抗中肯定占优势,我不由得为墩子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吃亏。
电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墩子,语气里满是轻蔑:“咋地?戳你怎么了?不服气?”
墩子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你再戳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电工说着,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指向墩子的胸口戳去。
我们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墩子的动作快得惊人:他左手一把抓住电工戳过来的手指,猛地一扭;右手同时伸过去,牢牢扣住了电工的脖子;紧接着,他身形一转,右脚上步,稳稳落在电工的双腿后面,轻轻一绊。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电工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的电工,右手被墩子的左手牢牢扭着,手指都有些扭曲变形,脖子也被死死锁住,根本动弹不得。这一摔来得又快又狠,电工被摔得七荤八素,疼得浑身抽搐,嘴里不停发出惨叫。
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问:“服不服?”
电工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求饶:“服了,服了,我再也不敢了!”
“再试试?”墩子又问了一句,手上微微加了点力。
“不来了,不来了,真的不来了!”电工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求饶。墩子见他是真的服了,才慢慢松开了手。
电工捂着被扭疼的手,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不来了,服了,真服了。”
我们全班同学都看呆了,不得不佩服墩子这一手利落的身手。面对比自己高大的对手,他竟然一招就把人撂倒了,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后来我们才知道,墩子在家里有练功夫,他有个小叔是退役武警,退役后就教他擒拿术,而且墩子每天都会举石锁练力气,难怪那天的动作会那么干净利落。再后来,我还特意问过墩子,他说那天用的招式,叫“挡抓+绊腿摔”。
我至从看过《少林寺》后就揣着一颗滚烫的功夫梦,心底总盼着能变得强大些,再也不用受旁人欺负,但是没遇到懂习练方法的人,平时只是不得其法的瞎玩弄,现在发现墩子会功夫,于是我便主动凑到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与他拉近关系,一言一行里都藏着藏不住的期盼——盼着有朝一日,他能传授我几招真本事,哪怕只是基础的拳脚,也能让我多一份底气,少几分怯懦。
电工被墩子修理了一顿,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招惹墩子了,看来是真的被墩子彻底制服了。电工虽然不敢找墩子麻烦,但还是改不了爱搞恶作剧的毛病,还是经常欺负我还有其他本分老实的同学,我没有墩子那样的好身手,心里明明气得不行,可看看自己瘦小的身板,再对比电工壮实的体格,也只能把怒火硬生生压下去——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