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乡村,农药化肥尚未普及,田间的水土还保持着最本真的纯净,没有化学药剂的侵扰,没有过度耕种的损耗,这片温润的土地,便成了鲫鱼、黄鳝和泥鳅的天然乐园。那时的水田,无论地块大小,田里总藏着很多小鱼,田里的泥洞里,更是随处可见黄鳝和泥鳅的踪迹。
那时候上学的路上那些小水沟里,有很多小鱼,泥鳅这些野货,到了放学我们经常三五个邀约成群,跑到水沟里去抓鱼,有时候水沟里的水比较深,徒手抓起来格外费劲。这时候我们就会默契分工,用泥土垒起一道小堤坝,把水沟拦腰截断,找来小瓦片、破碗,一点点把堤坝一侧的水舀出去,水排干后,水底的淤泥就露了出来,小鱼、泥鳅失去了藏身之处,在浅浅的水洼里乱蹦乱跳,抓到的小鱼和泥鳅,我们就用随身带的塑料袋小心翼翼装起来带回家,只是每次抓完鱼,经常搞得一身泥浆,回家后免不了父母一顿批评,却也挡不住下次再去抓鱼的热情。
平时最盼着下大雨的日子,因为大雨过后,便是抓鱼的最佳时机。一场急雨倾泻而下,田里的水很快就涨满了,顺着田埂的缺口、路边的水沟肆意流淌,那些藏在田里的小鱼、还有蛰伏在泥里的泥鳅、黄鳝,也顺着水流被冲了出来,随处可见它们蹦跳、游动的身影。所以在农村,每逢大雨滂沱,村民们便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戴上草帽,披上蓑衣,手里提着笆篓、端着簸箕,踩着泥泞的田埂,涌向田缺口、水沟边,开启热闹的捕鱼之乐。
往往雨下得越大,收获就越丰厚。原来,暴雨过后,田间的泥土被雨水浸透,透气性变差,闷在泥里的黄鳝和泥鳅憋得难受,便会纷纷钻出泥土透气,一不留神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四处都是;更有甚者,堰塘里的水被暴雨灌得满满当当,漫过堤坝,塘里的鱼儿也顺着水流出逃,有的鱼儿性子急躁,还会跳出水面,落在田埂上、水沟边。运气好的时候,不用费力去抓,弯腰就能捡到好几条蹦跳的鱼,那份意外的欢喜,是如今很多人都体会不到的纯粹快乐。
除了下大雨抓鱼外,水稻收割完毕后,更是抓黄鳝泥鳅的好季节。秋收之后,整片田野豁然开朗,没有了稻谷的遮蔽,水田里有浅浅的清水,干田里是软乎乎的稀泥,都藏着满满的惊喜。经过整个夏秋季节的觅食生长,此时的鲫鱼圆滚滚的,黄鳝和泥鳅也长得格外肥美,肉质紧实,是餐桌上最鲜美的野味,也是能换成零花钱的“宝贝”。
每到这个时候,田野间就有很多人抓黄鳝泥鳅。上至大人,手里攥着自制的竹编笆篓,慢悠悠地在田间穿梭,眼神锐利,一瞅准水田的动静,伸手慢慢在泥土里鼓捣一阵就拽出一条肥大的黄鳝;下到五六岁的小孩,光着脚丫踩在稀泥里,哪怕弄得满身是泥,也笑得眉眼弯弯,哪怕只抓到一条小小的泥鳅,也能开心好半天。
抓黄鳝和泥鳅也是个技术活,老手们自有诀窍:看泥面的小洞口,辨水面的气泡、涟漪,指尖顺着泥缝轻轻摸索,稍一用力,就能把藏在泥里的黄鳝攥在手里,动作娴熟利落。技术好的人,一天下来能抓上好几斤,等到赶集的日子,大家去街上售卖,新鲜的野味总能很快被抢空,换来的零钱也能给家里添些油盐酱醋,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更有甚者,在秋收之后便专职做起了抓黄鳝、泥鳅的营生,他们从7月秋收结束后便开启这份活计,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四五月份插秧播种时才停下,整个周期长达八九个月。他们不局限于周边的田野,还会辗转到外村、甚至外镇去寻找猎物,脚步踏遍周边的田埂水田。一年到头算下来,这份副业的收入十分可观,有的人的收入,甚至快要赶上家里的主业,成了家庭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大狗娃和小狗娃在抓泥鳅、捕黄鳝这事儿上,是实打实的强项。虽说年纪不大,手上的功夫却半点不含糊,他们叔侄早已算得上这一行的老手了。每年秋收一结束,地里的活儿告一段落,他就成了专职的“捕鳝能手”,每天背着笆篓出门,足迹踏遍了周边的一个个村镇。抓回来的泥鳅和黄鳝,他们分得清清楚楚:那些成色稍差、个头偏小的,就自己杀了,煮上一锅鲜美的杂鱼,给一家人改善改善伙食;成色饱满、鲜活精神的,就小心养在大水缸里,等集市上价钱合适了,再去卖掉换些零花钱。在我们农村,大多小孩还在拾柴、打猪草、喂猪,难得有能自己赚钱的,而他们,凭着抓泥鳅、捕黄鳝的好手艺,成了村里为数不多能自己挣钱的孩子,不光补贴了家用,更凭着这份勤快和机灵,赢得了大人们的称赞。
在抓黄鳝、泥鳅这件事上,我比不上大哥厉害,但我也喜欢去抓。父母在这方面倒没有过于严格地管我,只是不让我像他们那样跑到很远的地方,只允许我在院子周边的田地里活动。一来是我抓黄鳝泥鳅的技术确实不如他们,每次抓得都不算多;二来我也本就没打算拿去卖,不过是享受抓捕过程中的乐趣,偶尔抓几条、十几二十条,带回家改善一下伙食就很满足了。
由于我没有经常抓,技术手感远不如那些熟练的人。在常年有水的水田里,泥土格外松软,手感不好,稍不留意碰一下,洞的走势就被破坏了,根本摸不准方向。而且在水田里摸索时,手指很容易惊醒洞里的黄鳝和泥鳅,松软的泥土给了它们可乘之机,一下子就钻进泥里逃得无影无踪,所以在水田里我几乎很少能抓到它们。
我和其他技术也不怎么好的小伙伴,通常都会去干田里抓。说是干田,其实只是田里没有积水,泥土依旧湿润柔软。这种田里,黄鳝和泥鳅的洞基本已经定型,就算手感差一点,也不会影响判断,只要能找到洞,里面的黄鳝和泥鳅基本跑不掉。
相对来说,抓泥鳅要容易一些。泥鳅身子短,打的洞也比较浅,摸索起来不用费太多功夫;而黄鳝身子修长,打的洞不仅蜿蜒曲折,还又深又长,偶尔还会有迷惑人的叉洞,抓起来就费时多了。更有意思的是,大一点的黄鳝会咬人,它们长着细小的牙齿。我们抓黄鳝时,通常都是用食指顺着洞口慢慢摸索,往往猝不及防,手指头就被黄鳝咬了一口,那种感觉就像触电一样,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出来。有的黄鳝咬得特别紧,不肯松口,最后直接被我们拽着手指拉了出来,那种心情真是又怕又喜——怕的是突然被不明东西咬住,心里发慌;喜的是,这一咬就意味着肯定抓住黄鳝了。
其实黄鳝一般不会把人手咬伤,大一点的可能会咬出血,小一点的只会让人感觉到明显的痛感。我们最害怕的,不是被黄鳝咬,怕的是洞里藏的不是黄鳝,而是蛇。夏天天气炎热,有些蛇贪图泥土里的凉爽,会像黄鳝一样在干田里钻洞躲着乘凉。抓的时候以为洞里是黄鳝,伸手一摸就可能被蛇咬到。所以每次手指被咬了之后,我们都会硬着头皮把洞里的东西抓出来,就是怕万一被咬的是蛇,能及时看清情况。
有一天中午,日头火辣辣的,我正准备睡午觉,大狗娃、小狗娃那天没出去没有出去,闲来无事,他俩叫我一起到院子边的干田里抓黄鳝,说那块田黄鳝肥大。我们三个便提着小桶一起来到田里,在田埂边、田垄间来回搜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鳝洞。他们动作熟练,不多时便抓了好几条,我也抓了1两条。
没找多久,我们就在田边发现了一个特别的鳝洞——比我们平时见过的都要大一点,洞口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不像小黄鳝能钻出来的洞。我心里一下子就窃喜起来,拉着两个伙伴蹲下身,小声嘀咕:“说不定里面藏着大货!”说着,就率先伸出手挖了起来。
这块田太干了,用手挖起来又吃力又缓慢,挖不了一会儿,手指就酸得发麻,还浑身汗水。我们仨轮流上阵,你挖一阵,我歇一会儿,顺着洞硬生生挖了两三米远,都挖到田埂边了,却连黄鳝的影子都没见着。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气馁,反倒更兴奋了:“肯定是条大的,说不定有一斤多呢!”大狗娃和小狗娃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可到了田埂边,泥土硬得像石头,光用手根本挖不动。大狗娃挠了挠头,提议道:“要不回去拿个锄头来?”我家离这块田最近,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拿!”说完就撒腿往家跑,很快就扛着一把小锄头跑了回来。
小狗娃性子最急,一马当先抢过锄头就挖了起来。我和大狗娃蹲在洞口旁边,脑袋凑在一起,死死盯着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里面的“大货”。挖了一阵,洞里的泥土越来越干,一点湿润的痕迹都没有——我们心里都犯了嘀咕,黄鳝再耐干,洞里也该有水分才对,这该不会是个老鼠洞吧?
就在我们失望地准备停下的时候,大狗娃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们看,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我们仨赶紧把脑袋凑得更近,洞里黑漆漆的,模模糊糊的,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蠕动。我赶紧找来一根细细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往洞里捅了捅,指尖传来一阵软软的触感,像是捅在了肉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又轻轻捅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像是受了惊、吃了痛,慢慢往洞口挪了一点。就在这时,一道黑白相间的条纹映入我们眼帘——我靠,居然是条蛇!我们仨吓得浑身一僵,紧接着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尖叫,连锄头都顾不上捡,撒腿就往我家跑,魂都快吓飞了。
跑到家里,父亲正在屋里睡午觉,被我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问我们怎么了。我们仨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把刚才遇到蛇的事说了一遍。父亲一听,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赶紧起身,跟着我们往田里赶。
等我们赶到田里时,那条蛇因为洞口被挖开,已经顺着洞口爬出来了一小截。这一次,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它有小竹竿那么粗,身上布满了黑白相间的条纹,嘴里吐着细细的信子,一半身子还藏在洞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父亲眼疾手快,一把捡起我们丢在旁边的锄头,对准蛇头狠狠挖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蛇头就被挖掉了。他又举起锄头,把蛇头砸得稀烂,随后又用锄头伸进洞里,把藏在里面的半截蛇身挖了出来,在田埂边挖了一个深坑,把砸烂的蛇头和蛇身一起埋了进去,踩实了泥土。
父亲转过身,严肃地对我们说:“这是银环蛇,是剧毒蛇,要是被它咬到,没及时救治就麻烦了,所以必须打死。要是遇到菜花蛇那种无毒的,赶跑就好。另外,埋蛇的这个地方,你们以后绝对不能去刨,要是苍蝇叮了死蛇,再去叮人,会长‘蛇缠腰’,要是长满一圈,人就活不成了。”
我们仨听得浑身发凉,吓得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离那个地方远远的,谁还敢去刨啊!原本抓黄鳝的兴致,被这突如其来的蛇吓得一扫而空,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我们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这一次抓黄鳝的经历,也成了我心里最难忘的惊险回忆,后面在抓黄鳝时,如果发现洞里干燥,怕有蛇,不敢再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