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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第1页)

攸宁回到仙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长假结束,洛泽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拖着包袱的、抱着书卷的、三五成群说着假期见闻的,把整条山路吵得像一条刚解冻的溪。攸宁掩去了尾巴和耳朵,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衣裳,混在人群里,像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弟子。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那条掐丝珐琅坠子揣在她袖子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一颗不会跳动的、凉丝丝的心。她的手偶尔伸进袖子里,指尖碰一下坠子,确认它还在,然后缩回来,继续走。

浮梦比她早一天回来。屋里收拾过了,软垫上放着一条叠好的薄被,窗台上那枝野蔷薇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窗台上,干干的,卷卷的,像一封写了很久、忘了寄、终于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要寄给谁的信。浮梦不在屋里。攸宁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青霖门的驻地在洛泽门的东边,隔着一片松林。攸宁没有走大路,从松林里穿过去,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走到青霖门的练功场时,太阳刚从山脊后面完全跳出来,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堂堂的。

练功场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地,四周围着矮墙,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穿了新衣裳的小媳妇。场子上站着十几个穿水蓝色衣裳的弟子,有男有女,衣角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铜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让人不敢在她面前偷懒的气场。

沈清河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

她穿着青霖门的水蓝色弟子服,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浅蓝色的丝带。她的脸被晨光照得透亮,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大概是已经练了一阵子了。她站得很直,双手贴在腿侧,下巴微微抬起,认真地看着前面的师父,像一个在等老师点名提问的、有点紧张的小学生。

攸宁绕到练功场后面,爬上矮墙旁边的一棵老槐树。树不高,枝丫很密,她找了一根结实的横枝坐上去,把腿垂下来,靠在不远处另一个枝丫上。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整个练功场,看见沈清河的背影,看见她辫梢那两根浅蓝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飘。没有人发现她。青霖门的弟子都在专心听师父讲解,没有人会抬头看一棵不结果子的老槐树。

“凌空飞行,不是跑,不是跳,不是用灵力把自己弹到天上去。”师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弟子的耳朵里,像一颗一颗的石子扔进水里,不重,但涟漪到了该到的地方。“是借。借风的力,借灵气的力,借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你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的力。你借到了,你就浮起来了。你不需要用力,你只需要不抗拒。”

师父示范了一遍。她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轻轻地踮了一下脚尖,身体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地面上升了起来,飘飘悠悠地升到半空中,停在那里,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朵被风吹斜了的、蓝色的云。弟子们仰着头看,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眨眼,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师父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落下来,脚尖点地,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不像一个人。

“来,一个个试。”

弟子们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地试。第一个是个高个子的男弟子,他憋红了脸,双脚蹬地,猛地一跳——跳了半人高,然后重重地落下来,砸得青石板咚的一声响。师父摇了摇头,让他退到一边,看下一个。第二个是个短头发的女弟子,她学师父的样子,轻轻踮脚,身体往上浮了一尺,然后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直直地坠了下来,脚踝崴了一下,她咧了咧嘴,没有喊疼。

沈清河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场子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她的脚离了地,一寸,两寸,三寸——她睁开了眼睛,往下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脚悬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整个人慌了,身体猛地一沉,脚踩回了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她的脸红了,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当众批评了的小学生。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回去多练”,便转身去指导下一个了。

沈清河退到一边,站在矮墙的阴影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蓝色丝带被风吹起来,缠在了一颗扣子上,她没有发现。

攸宁坐在槐树上,看着她。

师父又指导了几轮,太阳越升越高,练功场上的影子越来越短。弟子们一个个地试,一个个地失败,偶尔有一个能浮起来一尺高、稳住两息再落下来,师父便会点一下头,说一句“还行”。沈清河又试了三次,最好的一次浮起来一尺高、稳住了不到一息,然后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往前栽了过去,差点摔在地上。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里蹭破了皮,红红的,没有流血,但疼。她把掌心贴在衣角上,没有让人看见。

一个时辰后,师父拍了拍手,说了声“今天就到这里,回去自己练”,便收了功,转身走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讨论着飞行的技巧,有人约着去食堂吃早饭,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沈清河没有走。她站在练功场中央,闭着眼睛,踮起脚尖,再试了一次。

脚离了地。半尺。一尺。她的身体开始晃,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还没扎稳根的小树苗。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张开,像鸟的翅膀,又像一个在走平衡木的人,拼命地、徒劳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稳住自己。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额头上渗出了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她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湿的印子。

攸宁从槐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没有声音。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旁边的草地上,草是凉的,湿的,带着露水,踩上去脚趾缝里钻进一些凉丝丝的、痒痒的水珠。她走到练功场边上,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沈清河是在第三次尝试失败、落回地面的时候看见攸宁的。

她正低着头,用袖子擦额头的汗,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抬起头,看见了攸宁。攸宁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赤着脚,站在练功场边的草地上,身后是老槐树和爬满凌霄花的矮墙。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像一盏被点亮的、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还带着一点犹豫的灯。

沈清河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炊烟,知道前面有人家,有热饭,有一张可以躺下来的、不用再赶路的床。她朝攸宁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蹭破的皮,把手藏到身后,继续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沈清河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喘,是刚才练飞行练的。她的额头上还有汗,鼻尖上也有,嘴唇因为用力抿得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她辫梢那两根被阳光照透了的、浅蓝色的丝带。

攸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条坠子。掐丝珐琅的底色是深蓝的,蓝得像深夜的天空,像停云湖深不见底的水。金丝掐出的白花水莲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柔和的光,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被缩小的、被凝固了的、刚刚打开的花。下面的白玉温润如脂,透着微微的、暖暖的光,像一滴不会干涸的、永远温热的眼泪。

沈清河看着那条坠子,没有伸手。

“这是……”她抬起头,看了攸宁一眼。攸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她的手伸在那里,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往前递,就那么伸着,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树枝伸出来,不是为了拦你,也不是为了给你指路,它只是长在那里,你走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停下来,它就替你挡一挡太阳。

沈清河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攸宁的指尖,攸宁的手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在阴凉处放了一整天的玉的那种凉,不冷不热,刚好比人的体温低一点点,低到你能感觉到,又不觉得冷。攸宁的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脸。

沈清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坠子。珐琅的白花水莲在她掌心里安静地开着,金丝掐出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像一条极细极细的、金色的溪流,在深蓝色的河床上缓缓流淌。白玉贴着她的掌纹,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用拇指轻轻地摸了一下花瓣,珐琅的表面是光滑的,冷冰冰的,但花瓣的纹路微微凸起,像一朵真的花。

“这是做什么用的?”沈清河问。

“戴着。”攸宁说。

沈清河等了一会儿。攸宁没有再说话。没有说“这是护身的”,没有说“这是我用头发编的绳子”,没有说“你要天天戴着不要摘下来”。她只是说了“戴着”两个字,然后把嘴闭上了,像是不打算再解释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沈清河把坠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被树枝刮过的、浅浅的红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个在很努力地忍住一个快要说出口的、不该说的话的人。

“好。”她说。

她把坠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久到攸宁以为她要把坠子上的每一根金丝、每一片花瓣都数一遍。然后她低下头,把绳子从头顶套进去,坠子落在她的锁骨下方,深蓝色的珐琅贴着她水蓝色的衣领,白花水莲在她胸口安静地开着,像一朵被种在了岸边的、不再需要水也能活的花。白玉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沈清河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坠子,用手指轻轻地把它摆正,摆了好几次,才满意了。她抬起头,看着攸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停云湖上那些白花水莲在清晨慢慢打开的样子——不急着开,也不怕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一点一点地、把合拢了一整夜的花瓣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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