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与沈清河分别后,一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灯已经漂远了,远远的只剩下几点明明灭灭的光,像一群飞累了落在水面上歇脚、歇够了又重新起飞的萤火虫。沈清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兔子灯在她手里晃了晃,烛火在纸里跳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护住,低下头,像是怕灯灭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盏兔子灯的光还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晃了一会儿,然后被墙挡住了,看不见了。
攸宁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有去找浮梦。她不知道浮梦他们逛到哪里去了。姑苏城的街巷太多,弯弯绕绕的,像一盘被人打乱了的棋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她不担心,浮梦会自己回去的。长假结束的时候,她也会自己回仙门的。她们说好了。
她沿着河边走,走过了石桥,走过了一排卖灯笼的摊子,走过了一个在唱评弹的茶馆。评弹的声音从茶馆的窗户里漏出来,咿咿呀呀的,像一个在跟人吵架又吵不赢的、委屈的老人。她没有停下来听,继续走。
街的尽头有一个算命摊子。
摊子很小,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桌上铺着一块灰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八卦图已经褪色了,有些线条看不清了。桌上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插着几根签,签是竹片做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桌角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卜”。坐在竹椅上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眼镜腿用绳子系在耳朵上,绳子已经旧了,有些地方起了毛。他正低头看一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像一片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
攸宁站在摊子前,看着他。他抬起头,看了攸宁一眼,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又看了攸宁一眼。
“姑娘,算命?”老人的声音沙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
“问路。”攸宁说。
老人把书合上,放在桌角,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一潭没有流动的、长了青苔的老水,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很淡,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反射上来的、快要灭了的、却还在顽强地亮着的星光。
“你要找什么?”
“沉璧山。听说山里面住着一个老巫,能解天下的咒。”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书上,用手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鼻梁上被眼镜压出来的红印。他没有看攸宁,看着桌上那块刻着“卜”字的石头,看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
“沉璧山在姑苏城往西四十里,进山之后有一条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石板裂了,长满了青苔。你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会看见一条小溪,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冬天不结冰,夏天不涨水,四季都是一个温度。你沿着小溪往上游走,走大约两个时辰,会看见一棵乌桕树。那棵树很大,大到你站在树底下仰起头看不见树顶。树身上有一个洞,洞口朝东,每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进洞里。你要找的人,住在那个洞里。”
攸宁站在摊子前,看着老人。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退去了所有颜色的旧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念了很多遍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菜单。
“你怎么知道这些?”攸宁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发黄的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又像在跟书里的人说悄悄话。
攸宁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人没有看那些钱,也没有说谢谢,继续看书。攸宁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能不能找到她,不看路,看缘分。”
攸宁没有回头。她继续走,穿过一条卖布的街,布匹从店里挂出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面面在风中飘动的、颜色鲜艳的旗。她绕过一辆卖馄饨的推车,馄饨的汤锅冒着白气,白气被风吹散了,她的衣角沾上了馄饨汤的味道,咸咸的,鲜鲜的。她走出了城门,走上了出城的路。
姑苏城外的路是土路,不像城里的石板路那么平整,坑坑洼洼的,走起来脚底硌得慌。攸宁赤着脚,脚趾踩在泥土里,泥土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没有凉下来。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响,像一群在交头接耳的、穿着金黄色衣裳的人。远处有山,山是青黛色的,重重叠叠的,像一幅被谁随手扔在天边的、还没有裱好的水墨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上。攸宁看见了那条青石板路。
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石板裂了,裂缝里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把脚从青苔上移开,踩在裂缝之间的泥土上。泥土是湿的,凉丝丝的,像刚下过雨。路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些灌木开了花,花是紫色的,很小,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攸宁看见了,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路越来越窄,石板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被两边的灌木挤得快要看不见了的小径。灌木的枝条刮着她的衣裳,刮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她不觉得疼,也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好像那些枝条不是障碍,只是这条路上本来就有的、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她走到了没有路的地方。
一条小溪横在她面前。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石头是灰白色的,圆圆的,被水磨得光滑如卵。水从上游流下来,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山间散步,不赶时间,也不需要在什么地方停下来。攸宁脱了鞋——不,她没有穿鞋,她一直赤着脚。她踩进溪水里,水没过了脚踝,凉凉的,不冰。水底的鹅卵石硌着她的脚底,圆圆的滑滑的,像在给她按摩。她沿着小溪往上游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太阳从山脊上滑了下去,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暗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拧一盏灯的开关,拧一点,暗一点,再拧一点,再暗一点,拧到最后,全暗了。
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