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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第1页)

中秋节前一天,纶潇拉着偃风来了花界。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玄色袍子,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走路的时候袍角一掀一掀的,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偃风跟在他后面,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水蓝色衣裳,但他换了一双新鞋,黑色的,鞋面上没有一丝灰尘。纶潇在梅园门口喊了一声“浮梦”,声音大得把墙头上晒太阳的一只花猫吓得竖起了尾巴,喵了一声跳进了隔壁的院子。

浮梦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没编完的竹篮,竹条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像一条听话的青蛇。她看见纶潇和偃风,愣了一下,放下竹篮,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你们怎么来了?”

“明天中秋节。”纶潇走到石桌旁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又倒了一杯,还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人间有庙会,听说今年特别热闹,有猜灯谜的,有放河灯的,还有戏班子——你不是爱听戏吗?一起去。”

浮梦看了一眼屋里。门半开着,从门缝里可以看见攸宁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倒着拿的,她在看窗台上那枝已经开了的野蔷薇。她听见了纶潇的话,耳朵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那朵花。

“我不去。”攸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去。”

纶潇和偃风对视了一眼。偃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没有说话。纶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浮梦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浮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竹屑,走进屋里,在攸宁面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攸宁的侧脸。攸宁没有看她,继续看那朵野蔷薇。野蔷薇开了三天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黄,有些卷了,但花心里还有一小团嫩嫩的、粉白色的、没有完全展开的花瓣,像一个人攥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松开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

“去吧。”浮梦说。声音不大,像在哄一只不肯从被窝里出来的、赖床的猫。

“不去。”

“人间的月饼有甜的,有豆沙馅的,莲蓉馅的,还有五仁的。”

“不去。”

“戏班子唱的是《牡丹亭》,你上次在洛泽门的藏书阁翻那本《牡丹亭》翻了半个时辰。”

攸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书从倒着拿换成了正着拿,翻了一页,继续看。野蔷薇的花瓣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寒噤,又像一个人在忍住一个快要憋不住的笑。

浮梦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不是攸宁平时穿的那件素白旧衣,是一件新做的、淡青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云纹的长衫。她把衣裳放在软垫旁边,又翻出一双新做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花。

“衣裳给你放这儿了。”浮梦说完,转身出去了。

攸宁没有看那件衣裳。她继续翻书,翻了三页,停下来,把那三页翻回去,又翻了一遍。她的尾巴从软垫边缘垂下去,尾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的弧,画完了,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写完了一封信,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

第二天一早,攸宁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衫走出了门。

她掩去了所有的狐狸特征——耳朵,尾巴,都掩了。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来,露出苍白的、线条分明的侧脸。她没有穿那双绣白梅花的布鞋,赤着脚,脚趾踩在梅园的石板路上,凉丝丝的。浮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那双鞋装进了包袱里。

花界的传送阵把他们送到了人间的姑苏城。城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中秋”“团圆”“花好月圆”的字样,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空气里飘着桂花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油炸桧和糯米糕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绸缎的,有棉布的,有带着小孩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一个人的,有成双成对的。说话声、笑声、叫卖声、小孩的哭声、狗叫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什么料都放了点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汤。

纶潇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又剥了一颗,吹了吹,递给偃风。偃风接过去,没有吃,攥在掌心里,栗子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指尖,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浮梦走在偃风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又咬了一颗,这次是甜的。攸宁走在最后面,和前面三个人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不远不近,像一个在确认“我跟他们是一起的”和“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之间保持着微妙平衡的人。

她看着街边的糖人摊子,看着老爷爷用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条龙、一只凤、一朵花、一个人。她看着那些糖人被人买走,被小孩子拿在手里,舔一口,糖人的头就化了一点,再舔一口,翅膀就没了。她看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举着一个糖兔子跑过去,跑了两步摔倒了,糖兔子摔断了耳朵,小女孩坐在地上哭,她母亲跑过来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裙子上的灰,说“不哭不哭,娘再给你买一个”。攸宁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戏园在城东,是一座老建筑,门口的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戏台小天地”,下联是“天地大戏台”,横批是四个字——“人生如戏”。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凹下去一块,像一个人坐了太久、在石头上坐出了一个屁股印。

纶潇买了四张票,位置在二楼,靠栏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戏台,也能看见楼下观众的头顶。楼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嗑瓜子的,有喝茶的,有打瞌睡的,有抱着孩子哄的。台上的幕布还拉着,幕布是深红色的,绣着金色的龙凤,龙凤的眼睛是绣上去的,但看上去像真的在盯着人看。

攸宁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座位挨着栏杆,左边是浮梦,右边是过道,没有人。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弯下来的树。浮梦递给她一颗桂花糖,她接过去,放在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从嘴里飘到鼻腔,又从鼻腔飘到喉咙里,甜得有些发苦。

幕布拉开了。

台上唱的是《牡丹亭》里的一折——“惊梦”。杜丽娘在花园里睡着了,梦里遇见了一个书生,书生拿着柳枝,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了一句什么,书生又说了一句,她低下头,脸红了,醒过来,花园还是那个花园,花还是那些花,风还是那阵风,书生不见了。

攸宁看着台上,眼睛没有眨。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在看这个世界。但她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面上起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看着杜丽娘从梦中醒来,看着她在花园里找那个不存在的书生,看着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看了很久,又放回地上。攸宁的手指松开了,布面上的褶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了,但还有一道最深的、像被刀刻过的褶皱,怎么也平不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浮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楼下看了一眼。她看见了陆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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